真正打破僵局的,是其其格带着宗学子弟做的一次“田野采音”。小丫头选了京郊三个村落:一个是山西移民屯,一个是江南织工聚居地,一个是蒙汉混居的新村。她让每个村选出十个常用词,记录下各自的发音。
结果令人震惊。同样是“水”,山西移民发“foi”音(存古音),江南织工发“sy”音,蒙古归附民用蒙语“us”但汉语借词念“shui”。可当这些村民需要共同修一条水渠时,他们自发地创造了一个新音——“shei”,既不是山西音也不是江南音,而是一种混合后的、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折中音。
“他们自己找到了梯子。”其其格在汇报时眼睛发亮,“虽然这梯子踩着有点晃,但总比隔着沟喊话强。”
编纂方案最终采纳了这种“折中”思路。《华夏正音》不再追求单一“正音”,而是设立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官话标准音”,以北京官话为基础,但吸收南京官话的入声调值,形成南北皆可接受的“官话公约音”;第二层是“方音对照表”,列出十大方言区与官话的规律对应;第三层是“多语常用词”,收录三百个最常用的蒙、藏、女真词汇及汉字注音。
最巧妙的是注音方式。编纂组没有创造新符号,而是采用“反切法改良”——每个字用两个常用汉字注音,但严格规定这两个汉字必须一南一北都常用,且读音稳定。比如“街”字,不用传统反切的“古鞋切”(南方人能懂,北方人困惑),而用“基挨切”,“基”南北皆读ji,“挨”南北皆读ai,组合起来便是jie音。
对于少数民族语言,则采用“双轨注音”:先用汉字模拟发音(如蒙语“巴特尔”注“巴特儿”),再用小字注明本意(英雄);旁边附上该民族文字的写法(回鹘式蒙古文),但说明“非必须掌握,供参考”。
初稿完成已是深秋。程允执提议先进行“试读”,地点选在通州漕运码头——那里南来北往的船工、商贾、力夫汇聚,是天生的语言熔炉。编纂组在码头茶棚设了个小摊,挂出《正音试读表》,请过往行人试读并提意见。
头三天冷冷清清。直到第四天,一个山西粮商和江南布商因价格争执不下,两人各操乡音,吵得面红耳赤。茶棚里的老书吏拿出试读表,指着“价格”二字下的注音:“两位试试这个念法——‘价’读‘记啊切’,‘格’读‘哥饿切’。”
两人迟疑着念了。虽然生硬,但对方居然听懂了。更妙的是,注音旁还有一行小字:“北人可称‘价儿’,南人可称‘价钿’,此处取中。”两人愣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原来对方不是故意刁难,只是乡音不同。
消息传开,码头上的各路人马都来凑热闹。有关中镖师试着念蒙语“赛白努”(你好),有蒙古马贩笨拙地学“吃了没”,有南洋水手指着“多谢”二字下的闽南语注音,兴奋地说“这像我们那边的‘多虾’!”小小的茶棚成了临时的语言学堂,各种口音交织,错误百出却又生机勃勃。
腊月,第一版《华夏正音》付梓。不同于传统韵书的深奥,这本书用了大量口语例句,甚至收录了几十首用“官话公约音”创作的童谣。其中一首这样写: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江南的阿哥哟,莫笑我腔调/你的吴语柔,我的秦腔豪/翻开正音书,都是华夏调/你教我说‘饭否’,我教你‘吃了没’/同一轮月亮下,何分南北佬...”
新书颁发那日,程允执特意去了趟朔方归附新村的义塾。蒙古孩子们正在学汉字,塾师是个山西老秀才,正用浓重的乡音教“天地人”。当新书发到孩子们手中,一个蒙古少年指着“人”字下的蒙文注音,忽然用清晰的汉话念出:“人——”
老秀才愣住了。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听清这个孩子念对了这个字。
“先生,”少年又翻到蒙语部分,指着“巴特尔”的汉字注音,“这个,是不是‘英雄’的意思?”
“是...是。”老秀才眼眶有些湿润。
“那我以后,”少年认真地说,“要当两种英雄——蒙古的巴特尔,汉家的英雄。”
傍晚,程允执独自走在村外的小河边。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对岸传来归牧的蒙古牧人用生硬汉话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夹杂着汉人农户用刚学的蒙语数羊群的计数声。那些声音参差不齐,笨拙而生涩,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
他忽然想起尊经阁里那些模糊的《洪武正韵》刻版。那些版曾经也试图统一天下语音,可它们太坚硬、太权威,反而在岁月里被磨去了棱角。而此刻耳边的这些声音,虽然杂乱,却像河床里的卵石,在流水的冲刷下,正缓慢地、不知不觉地,磨出彼此能够契合的形状。
回到驿馆,程允执在灯下翻开新印的《华夏正音》。扉页上印着朱祁镇御笔题写的序言,其中有句话墨迹尤深:
“正音非为灭万籁,乃使万籁成和声。今江河百川,各带其土而入海;言语千腔,当携其根而共鸣。”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远处村落里,隐隐有蒙汉混杂的童谣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却执着地向着夜空飘去,仿佛在试探着,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织出一张能网住所有声音、却又不困住任何声音的,崭新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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