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老河工们束手无策。直到一个从江南漕运上调来的老闸官,在查阅了泰西译书斋新译的《水利机械图说》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制作“虹吸清淤船”。原理很简单——用巨大的牛皮软管,一端插入湖底淤泥,另一端延伸到数里外的荒地,利用水位差产生的吸力,将淤泥直接抽走。
“这法子在我们那儿疏浚小河道时用过,”老闸官在工部衙门里演示着简陋的模型,“可泡子河的淤泥太厚,普通的牛皮管吸不动。”他翻到译书中的一页,“但这泰西书上说,若在管道中段加装‘活塞泵’,人力往复推拉,可增吸力数倍。”
模型很快被制成实物。第一条试验船在泡子河西岸下水时,围观者挤满了河堤。那是个怪模怪样的家伙:平底船载着一架由六个壮汉操纵的杠杆式活塞泵,泵体连接着碗口粗的牛皮管。当杠杆开始上下压动时,围观人群屏住了呼吸。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牛皮管只是轻微颤动。就在有人开始嗤笑时,管口突然“噗”地喷出一股黑褐色的泥浆,如巨兽呕吐般持续不断地射向远处的荒地。泥浆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恶臭弥漫,可岸上却爆发出欢呼——因为这意味着,不用排干湖水就能清淤。
工程在争议中推进。金鱼胡同作为第一个试点,开工那日,老陈头抱着酱缸守在店门口,死活不让拆临街的灶台。直到工部小吏拿出补偿契书,又指着街对面已经搭好的临时棚铺:“陈老爹,您的酱园搬到那儿暂营三个月,这儿修好了就搬回来。这三个月免租金,朝廷还按您去年同期的营收补三成。”老人将信将疑地挪开,当工匠们小心翼翼拆下灶台、露出下面堵塞的沟口时,他忽然老泪纵横:“这灶台...是我爷爷垒的。他当年要是知道会堵了整条胡同的水路,一定不肯垒在这儿...”
更动人的转变发生在棋盘街。那六家铺面的掌柜起初结成同盟,日夜派人看守。直到其其格带着宗学子弟,在街口架起一个巨大的“工程进度牌”,每日更新施工进展、补偿发放情况、预计完工日期。小丫头还组织铺户的孩子们成立“小小监工队”,让他们亲眼看着父辈的铺面如何被编号、拆解、妥善存放,又如何在临时场地重建。当第一个掌柜领到比预期更高的补偿银,并发现临时铺面客流未减反增时,坚冰开始融化。
深秋,泡子河清淤完成三分之一。测量数据显示,湖床已降低四尺,蓄水量增加了五成。更令人惊喜的是,抽出的淤泥经晾晒处理后,竟是上好的肥料——工部将这些淤泥低价售给京郊农户,所得款项又贴补了工程开支。
但真正的考验在腊月。第一场大雪后,金鱼胡同的新沟渠迎来了首次考验。那日午后突然转暖,积雪融化,加上一阵急雨,胡同里瞬间水流成河。老陈头和新邻居们都挤在门口,紧张地盯着路面。
水在涨。涨到旧水痕线的位置时,有人开始叹气。可就在这时,路面新修的十数个雨水箅子开始发挥作用,水流打着旋被吸进去,发出欢快的汩汩声。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不过半炷香功夫,路面竟露出了青石板。而以往,这样的雨势至少要淹三天。
“通了...”老陈头喃喃道,蹲下身摸了摸干燥的石板缝,“真的通了。”
消息如风般传遍全城。原本观望的街区开始主动请求列入疏浚名录,甚至有富户表示愿意自掏腰包,只求工部优先整治自家门前的沟渠。而那些曾激烈反对的勋贵,也悄悄派管家来工部打听,能否“酌情”将其产业周边的沟渠修得更宽敞些。
除夕前夜,朱祁镇微服巡视已完工的片区。皇帝站在金鱼胡同口,看着孩童们在新修的石板路上追逐嬉戏,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一个老妪正就着灯笼的光,清洗自家门前的石阶——这在往年积水季节是不可想象的。
“陛下您看,”程允执指着路面隐约可见的水流痕迹,“水往该去的地方去了。”他顿了顿,“人心...大概也会往该去的地方去。”
回宫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马车经过泡子河时,朱祁镇掀开车帘,看见湖心尚有未完工的清淤船亮着灯火,在雪幕中如萤火般朦胧。那些灯火下,工匠们还在忙碌,杠杆起落的剪影投在雪地上,仿佛一双双巨大的、正在为这座城市疏通血脉的手。
而在工部衙门的档案房里,其其格正带着宗学子弟整理《疏浚实录》。小丫头在末页画了一幅简图:一条盘踞的龙,龙须处是密密麻麻的沟渠网络。她在图旁题了一行稚拙的字:
“水能润物,也能毁物。疏之导之,方为活水——城如此,国亦如此。”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这座古老都城所有的污垢与淤塞,也覆盖了那些刚刚被打通的、细微却坚定的通道。待来年开春雪化时,这些通道将迎来真正的考验——而此刻,它们在冰雪下沉睡,如同一个正在缓慢康复的巨人,那重新顺畅起来的、深藏地下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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