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东的惠民药局在开春的沙尘天里门窗紧闭,程允执推开那扇被风雨蚀出虫洞的柏木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药材的辛香,而是一种混合着霉味、汗酸与某种甜腻腐臭的浊气。他踏进前堂,地面青砖的缝隙里嵌着黑褐色的污渍,不是尘土,而是经年累月泼洒药汁、血水、呕吐物后沉淀下的垢层。墙角那口号称“永乐年间所置”的紫铜药炉,炉身上本该锃亮的部位已经生出斑驳的铜绿,绿锈间又覆着一层油腻的烟炱,像生了恶疮的皮肤。
“这炉子...有七年没升过火了。”药局大使颤巍巍跪在砖地上,手中捧着一本潮得粘在一起的《施药录》,“正统十三年以后,朝廷拨的药材银逐年减少,到景泰元年,全年只进了三百斤甘草、五十斤黄连。熬一锅避瘟汤都不够,索性...索性就关门了。”
伯颜帖木儿正蹲在后院的“施药处”查验。蒙古贵族用弯刀撬开一口积满灰尘的木箱,箱中堆着几十个粗瓷药瓶,瓶身的红纸标签早已褪成惨白,上面“金疮散”“避瘟丸”的字迹模糊难辨。他拔开一个瓶塞,倒出的不是药粉,而是已经板结成块的、散发着刺鼻酸味的黑色膏体。“草原上存肉干,”他将那硬块在掌心碾碎,“若存到发酸长毛,就是毒,不是食了。”
其其格带着医学院的学生在核对药局的《诊籍簿》。小丫头很快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规律:惠民药局现存的最后一年诊籍——正统十二年,全年接诊病患四百二十七人,其中“伤寒”“痢疾”“痘疮”三类疫病占七成。而同期太医院的《京师疫气录》记载,那年京城因疫病死亡者超过三千人。“那些没来药局的人,”她指着簿上大片空白,“是去了哪里?”
“有的硬扛,有的求神,有的...”药局大使声音更低,“去城南的‘鬼市’买偏方。那儿有走方郎中卖‘观音土丸’,说是包治百病,实则就是泥巴掺香灰,吃死过人的。”
三日后文华殿议事,当程允执奏请重建惠民药局体系、建立覆盖城乡的公共医坊时,太医院院使的第一个反应是皱眉。“程部堂,医道精深,非寻常胥吏可为。若在乡野设坊,让粗通文墨之人执药行针,岂非草菅人命?”
“可如今乡野之人,连被草菅的资格都没有。”程允执摊开那份只有四百二十七人的诊籍簿,“京师百万人口,一年只有四百余人能接触到官药。那剩下的九十九万余人,他们的命该由谁菅?”他顿了顿,“院使大人可知,去年顺天府上报的‘时疫死者’中,有多少是连郎中的面都没见着就咽气的?”
户部尚书沈固则算起了经济账:“若每县设一医坊,每坊至少需医官一人、药工二人、杂役三人,年耗银不下三百两。天下州县千余,这就是三十万两。再加上药材采买、房舍修缮...国库哪有这般余钱?”
“钱可以从人命里省出来。”伯颜帖木儿忽然开口,“草原上闹狼灾,不是等狼吃光羊才打狼。会在每个营地训练三个会用套马杆的汉子,平时放牧,狼来了就是猎手。花的只是训练的时间,省的却是整个部落的羊。”他看着殿中众人,“医坊的医官,能不能也这样——平时是郎中,疫时就是防疫的桩子?”
这个“平疫结合”的思路成了破局关键。程允执提出的公共医疗体系中,最核心的是三条:一是设立“三级医坊”,州县设“惠民药局”为总坊,乡镇设“施药所”,村社设“问疾亭”;二是推行“医户轮值”,在籍医户每年需在公共医坊服务一月,可抵部分税役;三是建立“常备药仓”,各地按人口比例储备基础药材,由朝廷统购分拨。
“不是要建一个全新的医官体系,”程允执在给各州府的文告中写道,“是要把散落的医户、药工、乃至通晓草药的乡民组织起来,让他们有地方救人、有药可用、有法可循。”
然而真正的难题在人才。太医院的御医自然不愿下乡,民间郎中又良莠不齐。其其格带着医学院的学生,到京郊几个村落做调研。他们发现,每个村其实都有“懂医的人”:有的是祖传的接生婆,有的是会正骨的猎户,有的是识得几十种草药的老农。只是这些人不被官方承认,甚至被视为“巫觋”。
“如果能让这些人有个名分,”小丫头在调研报告中写道,“教会他们最基础的‘望闻问切’和三十种常用药的用法,他们就能解决村里八成的常见病。”
程允执据此提出“乡医认证制”:由州县惠民药局主持考核,通过者颁发“乡医帖”,许其在问疾亭行医。考核不考经典,只考三样:识药(辨认三十种本地草药)、辨症(区分风寒风热等基础症候)、急救(处理创伤、中暑、急腹痛)。
但更大的阻力来自药材流通。药商垄断货源,抬高药价,许多常用药在偏远州县的价格是京师的三倍。更棘手的是,有些药商以次充好,将发霉的当归、虫蛀的黄芪掺入官药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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