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金山南麓的孝陵卫官署后堂,那套自洪武年间传下来的檀木《天潢玉牒》架,在江南梅雨季的潮气里散发着一股樟脑与朽木混合的陈旧气息。当新任宗人府左宗正朱仪推开最上层那只贴有“正统支系”封条的楠木匣时,正看见里面那卷绢本玉牒的边缘已经霉变发黑,展开后,朱砂誊写的名字层层叠叠,许多名字旁标注着“夭”“殇”“绝”的小字,墨色深浅不一,像一场无声的死亡记录。
“这是太祖皇帝第十子朱檀的后裔支脉。”随行的老录事指着玉牒上一处密密麻麻的分支,“朱檀封鲁王,传至今日已七代。正统年间在册男丁四百二十三人,可去年清查,实际居住在兖州鲁王府及附近庄田的,只有一百九十七人。其余二百二十六人……”他顿了顿,“有的早就贫病而死,只是未销籍;有的流落他乡,隐姓埋名;还有的,连宗人府都查不到下落。”
伯颜帖木儿站在玉牒架的另一侧,手中拿着一本截然不同的册子——那是草原某个部落的族谱,画在硝制过的羊皮上,用炭笔和赭石颜料记录,线条粗犷,许多名字旁边画着简笔画:一把弓代表善射,一匹马代表牧马能手,一堆火表示曾在部落危难时守护火种不灭。
“草原上的部落,”蒙古贵族将羊皮族谱摊开在潮湿的桌面上,“如果连续三代没有出过能带领族人找到新草场的头人,或者没有出过能在白灾中救下最多牛羊的勇士,这个部落就会慢慢衰微,最后被其他部落吸收。头人的儿子如果无能,老人会聚在一起,选真正有能力的人当头领——不一定是亲生儿子。”
其其格带着户部清吏司的书办,正在核对各地藩王府的《岁禄支领册》。小丫头很快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规律:从永乐到景泰的六十年间,宗室人数增加了四倍,而朝廷支出的宗室岁禄则增加了八倍。更令人心惊的是,许多册上记载“已故”“已徙”的宗室,其岁禄依然在按时发放,只不过领取人变成了当地官吏或豪绅。
“这笔糊涂账,”她在整理报告中写道,“就像一棵大树,主干早已枯死,但枝叶还在疯狂生长,吸干了树根周围的养分。”
真正的症结在三日后孝陵卫议事堂的宗室会议上爆发。被召集来的七位藩王代表中,最年轻的是唐王朱琼炟,今年二十二岁,封地在南阳;最年长的是周王朱有爝,已六十七岁,封地在开封。两人之间隔着五代人的鸿沟,却面临同样的问题:王府开支日增,庄田产出日减,而朝廷岁禄按《祖训》不得增减,实际上却在层层克扣后越来越少。
“本王那点岁禄,”朱有爝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要养活一府上下三百余口,还有那些七拐八弯来投靠的远房宗亲。去年黄河水患,庄田颗粒无收,朝廷赈灾的粮食,到我周王府时只剩三成。不得已,本王只好让几个庶子去学些手艺——结果被御史弹劾‘宗室操持贱业,有辱天潢’!”
朱琼炟更直接:“臣的唐王府,去年出生的第十一个孩子,到现在还没上玉牒。不是不想上,是按制,每上一个名字,需向宗人府缴纳‘谱牒银’五十两。臣……臣拿不出。”
程允执作为朝廷特使,静静听着这些抱怨。他知道,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是整个宗室制度在百年膨胀后,已经臃肿到难以维系。洪武年间,宗室不过数十人;如今在册者已过三万,若加上未入谱的私生子女、投靠的远亲,恐不下五万。这些人不事生产,不纳赋税,却要消耗天下税赋的两成。
“诸位王爷的难处,朝廷知晓。”程允执终于开口,“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去岁全国田赋收入折银八百万两,而宗室岁禄支出是一百六十万两。九边军费是三百万两,百官俸禄是一百万两,河工赈灾又是一百万两。余下的,才能用于宫廷用度、科举文教、乃至各地衙门运转。”
堂上一片死寂。这些数字,许多藩王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晰的对比。
“所以今日请诸位来,”程允执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宗室分布图》前,“不是要削减岁禄——那是祖训,陛下不会违逆。是要商议,如何让宗室这棵大树,既不断根,也不至于长得太疯,吸干了整片森林的养分。”
他提出的新制,核心有三条:一是推行“爵位递减承袭”,除亲王爵位世袭罔替外,郡王之子降袭镇国将军,镇国将军之子降袭辅国将军,以此类推,至奉国中尉为止,其后代不再降爵,但也不得再承袭爵位,转为庶人,可从事士农工商各业。
二是设立“宗室创业基金”,从宗室岁禄总额中提取一成,作为无爵宗室子弟读书、学艺、经商的启动资金,凡通过考核者,可申请免息借款,成功立业后分期偿还。
三是改革“玉牒登记制”,取消谱牒银,改为按实际居住地登记,凡年满十五岁的宗室男丁,需在户籍所在地自谋生计满三年,方可正式录入玉牒,享受岁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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