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驱羊入圈”的战术让所有人都陷入沉思。它既利用了蒙古骑兵的机动性，又发挥了汉军火器的威力，更重要的是——它要求双方必须密切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整个战术就会失败。

接下来的七天，合营大营展开了密集的磨合训练。蒙汉两军不再分开操练，而是混合编组：每个百人队里，三十蒙古骑兵，七十汉军步卒。训练科目也从单一的冲锋或防御，变成了复杂的协同演练。

磨合的过程充满痛苦。蒙古骑兵嫌弃汉军步兵“太慢，像乌龟”，汉军步兵抱怨蒙古骑兵“太莽，像野马”。有三次训练中，因为配合失误发生了真实的碰撞，导致七人受伤。但太子下令：伤员不分蒙汉，统一由随军医官治疗，药费由合营公费出；而训练继续。

其其格在记录中发现一个微妙的变化：受伤的蒙古兵和汉兵被安排在同一间帐篷里养伤。起初他们互不说话，但第三天，一个汉兵教蒙古兵玩“象棋”——用石子在地上画格子，用木片当棋子。蒙古兵则教汉兵用皮绳编马鞭。虽然语言不通，但手把手地教，竟也渐渐有了交流。

第十日，真正的考验来了。探马回报：阿噶多尔济残部联合了一些女真部落，约两千人，出现在合营大营东北八十里的黑水河谷，似有南下劫掠边市的迹象。

太子决定主动出击。这是合营后的第一场实战，也是检验磨合成果的试金石。

出征前夜，合营大营举行了一场简单的誓师仪式。不是祭天，不是歃血，而是太子让蒙汉士兵各自拿出一样最珍视的东西：蒙古兵拿出的是随身携带的护身符——狼牙、鹰爪、经卷；汉兵拿出的是家书、平安符、甚至是一小包故乡的泥土。这些东西被混在一起，装进一只特制的皮囊，由伯颜帖木儿和汉军主将共同捧着，绕营一周。

“这里面，”太子站在点将台上，声音传遍校场，“装着的不是谁的命更金贵，是你们每个人为什么要活着回去的理由。明天上了战场，你身边的这个人——”他指了指蒙汉混编的队列，“他护着的不仅是你的后背，也是你回家的念想。”

四月十八，黎明。合营军队悄然出营。蒙古轻骑先行，汉军步卒随后，火炮用马匹拖拽，火铳手轻装疾行。队伍行进时出奇地安静——没有往日的喧哗，只有马蹄声、脚步声和兵器轻微的碰撞声。

午时，前锋抵达黑水河谷南缘。战局正如所料，敌军正在河谷中段扎营。按照演练的战术，蒙古骑兵分成两队，从东西两翼发起骚扰性攻击。敌军果然收缩阵型，向河谷中央聚集。就在这时，汉军的火炮在预先勘测好的高地上开火了。

霰弹如暴雨般倾泻，河谷中血肉横飞。敌军大乱，开始向唯一的北出口溃逃。而那里，早已埋伏好的火铳手已经列好三段击的阵型。

战斗在一个时辰内结束。歼敌八百，俘获五百，合营军队伤亡不到百人。更重要的是，在这场战斗中，没有发生一起误伤友军的事件——蒙古骑兵在火炮开火前全部撤到了安全线外，火铳手在蒙古骑兵冲入敌阵时停止了射击。

打扫战场时，其其格看见一个蒙古兵和一个汉兵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共同擦拭着缴获的弯刀。蒙古兵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们那个炮……厉害。”汉兵咧嘴一笑，用刚学的蒙古语回答：“你们马……快。”

夕阳西下，合营军队押着俘虏返回大营。队伍不再像出征时那样沉默，蒙汉语的交谈声、胜利的呼喊声、甚至还有不成调却欢快的歌声，在暮色中交织。

而其其格在《合营战事录》的末页，画下了那两排行军灶。不过这一次，画里的两股炊烟在升起后，在中空处终于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一道淡淡的、不分彼此的灰色烟柱，缓缓升向初现的星空。小丫头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灶烟异曲，终汇同天。刀马殊途，皆指寇仇。”

这或许就是联军的真谛——不是让蒙古人变成汉人，也不是让汉人变成蒙古人，而是让两个曾经兵戎相见的民族，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学会把后背交给对方，学会用对方的眼睛看战场，学会在厮杀的间隙，分享同一袋水、同一块干粮，并在胜利后，用各自的语言喊出同一句话：

“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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