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言在底层士兵中悄悄流传。有些老兵油子消极应付,上课打瞌睡,练习鬼画符。军官们也多感头疼,他们自己学起来也颇为吃力,更难以有效督促部下。
赵铁柱更是成了众人“同情”的对象。他坐在教导队课堂的最前排,像蹲着一座铁塔,手里攥着毛笔像握着烧火棍,脸憋得通红,对着“赵铁柱”三个字较劲。“赵”字写得歪歪扭扭,“铁”字差点画成个铁砧,“柱”字最后一竖总是戳破纸张。教书的是个伤兵营退下来的老书办,看得直摇头,又不敢说重话。
“妈的!这玩意儿比鞑子的弯刀还难搞!”赵铁柱不止一次把笔摔在桌上,独眼里满是烦躁。他宁愿去校场扛着石锁跑十圈。
转机,出现在一次小小的“赏罚”之后。
朱慈烺下令,首次月考识字。达标的队,全员加餐,有肉;队正另有赏银。垫底的队,加练半个时辰,队正扣除当月部分津贴。
重赏重罚之下,风气为之一变。军官们开始真正重视,催逼得紧。士兵们为了那口肉,也为了不给本队丢脸,硬着头皮也得学。
更关键的是,识字的实用好处,开始零星显现。
一名叫王二狗的步战营火铳手,因为认得了“装药”、“压实”、“瞄准”几个字,结合图示,对新发下的装填步骤口诀理解快了许多,操作失误减少,还被火器营的教头当众夸奖,得了十文赏钱。这事在火铳队里传开,几个机灵的士兵开始主动去记那些与火铳相关的字。
骑射营一名什长,夜间接到书面巡逻路线变更令(朱慈烺有意开始的测试),因为勉强认得上面的“东”、“林”、“道”、“勿”等关键字,成功避免了带队走错路线。而另一支认字少的队伍,则白跑了半夜,回来后什长被斥责。对比鲜明。
最大的冲击,来自家信。
以往,士兵家信全靠营中少数识字的人代读代写,往往要等,要求人,私密性也差。如今,随着识字课的推进,渐渐有人能磕磕绊绊读信了。虽然慢,虽然很多字要靠猜,但那种亲手(眼)接触到远方亲人问候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有个士兵第一次看懂母亲信里“吾儿保重,娘在家一切安好”时,这个战场上受伤都没吭声的汉子,偷偷抹了眼泪。他开始疯了一样学写字,就想下次能给娘亲回几个字。
榜样的力量和切身利益的触动,比任何说教都管用。抵触情绪虽然仍有,但主动学习的风气开始像春草般,在军营的角落里悄悄滋生。
赵铁柱的转变,颇具戏剧性。一次,他需要查对教导队一份物资清单,上面写着“枪头一百,完好九十,损十”。他瞪着“损”字半天,不认识,又拉不下面子去问书办,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他徒弟,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凑过来小声说:“师父,这字念‘损’,就是坏了的那个意思。” 赵铁柱老脸一红,忽然觉得,认识这几个字,好像……确实有点用?至少不用这么憋屈。
更让他触动的是,朱慈烺有一次巡视教导队课堂,随手拿起赵铁柱鬼画符般的练习纸,端详片刻,竟指着其中一个勉强成形的“勇”字,点头道:“这个字,骨架虽歪,力道却透出来了,有你的风格。铁柱,你名中有‘铁’,当知百炼成钢。识字如锻铁,初时痛苦,成型后便多一分利器。你统领教导队,自身不通文墨,如何深究战法,传授他人?将来战报、地图、乃至新的火器图谱,你都要能看懂才行。”
这番话,没批评,反而带着鼓励和更高的期待。赵铁柱愣了很久,晚上对着油灯,第一次不是敷衍地,而是真正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去描那个“勇”字。他忽然觉得,太子爷让他学这个,或许真的不只是折腾人。
教学方式也在摸索中改进。除了死记硬背,教习们开始结合军营实际:用木棍在地上画阵型,标出“前”、“后”、“左”、“右”;拿着真火铳,指认“铳管”、“药池”、“龙头”;甚至编唱识字顺口溜。朱慈烺还让“商务局”定制了一批廉价的石板和石笔,便于反复书写。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朱慈烺再次悄然来到一片营房外。里面灯火通明,却不再只有抱怨和哈欠声。他听到教习在领读《三字经》:“……好儿郎,入御营。食皇粮,披甲衣……” 跟读的声音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他透过窗缝看去,只见士兵们坐得笔直(至少努力笔直),目光跟着教习的手在字板上移动,虽仍有抓耳挠腮者,但神情多是认真。赵铁柱坐在后排,居然也捧着册子,嘴唇微动,跟着默念,那独眼中的烦躁少了,多了点专注。
另一处,课后休息,几个士兵围在一起,用石笔在石板上互相考较。“你这个‘攻’字写错了,右边是‘工’,不是‘功’!”“哎,我这个‘粮’字总是写不好看……” 争论声,笑声,混在一起。
朱慈烺没有进去,悄悄退开。月光洒在校场上,一片清辉。他知道,距离让这九千人都能读书看报,还差得极远。扫盲是漫长的过程,会有反复,有淘汰。但种子已经播下,并且在一些土壤中,开始艰难而顽强地萌芽。
这支军队,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不仅仅是装备和战法,更是头脑与心灵。当士兵们开始能够自己阅读《忠君爱国三字经》,理解为何而战;当军官们能够准确解读复杂军令,自主进行简单图上作业;当整个军队因为共享一套文字符号而思想更易统一、联系更加紧密时,它所焕发出的潜力,将远非旧式文盲军队可比。
思想建设,同样是战斗力。朱慈烺深知,在这个时代,率先给军队注入文化与灵魂的人,或许将掌握开启新时代的钥匙。夜风拂过,他仿佛听到,那朗朗的、生涩却坚定的跟读声,正汇入西苑的春风,成为这支新生军队脉搏中,一股深沉而有力的新节奏。这节奏,关乎忠诚,关乎觉悟,更关乎一支军队从“器械”向“人”的真正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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