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冷汗下来了。他知道陈野干得出来——宫门外垒罪证砖的事,早传遍京城了。
“陈巡抚,”王大人压低声音,“有话好说……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难看?”陈野笑了,“贪官污吏祸害百姓的时候,不难看?盐工吃不起盐、纤夫累死在码头的时候,不难看?现在查到头上了,知道难看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砖放这儿了。三天之内,涉事官员自己到刑部投案,退赃认罪,我可以考虑从轻发落。三天之后还不动的,我就把砖送到陛下御案前——到时候,可就不是丢官这么简单了。”
说完,跳上车辕:“彪子,去合作社!”
牛车吱呀呀走了。都察院门口,一堆青砖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像座小小的坟。
合作社食堂今天格外热闹。秦老太带着老妇们蒸了三笼屉杂面馒头,刘师傅炖了两大锅猪肉粉条,林娘子从纺织社拿来新染的蓝布,给每个桌上铺了桌布。陈野的牛车到门口时,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工匠、女工、孩子,还有从云溪县赶来“探亲”的几个老乡亲。
陈野跳下车,还没站稳,就被秦老太一把抓住手。老太太眼睛半瞎,手却有力:“陈小子,可算回来了!瘦了,江南的饭不合口?”
“合口,就是没您做的香。”陈野咧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秦奶奶,给您带的——杭州的桂花糖,软和,您能含得动。”
老太太摸索着接过,笑了:“还惦记我这老婆子。”
食堂里爆发出欢呼。陈野被众人拥到主桌,桌上已经摆满菜。他蹲在条凳上——还是不坐,就爱蹲着——端起碗,先给秦老太夹了块炖得烂糊的肉,又给旁边一个合作社的老工匠夹了块豆腐。
“各位,”他扒了口饭,含糊道,“我这次回来,可能待不长。陛下召我,肯定有新差事。但不管去哪儿,合作社的规矩不变——砖继续烧,布继续织,学堂继续开。谁要敢趁我不在欺负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张彪。张彪闷声道:“彪子留在京城,带着护卫队的兄弟。谁敢动合作社一块砖,我敲断他三条腿。”
众人哄笑。陈野也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他低头扒饭,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饭后,陈野把栓子、狗剩、林娘子几个管事叫到后院。栓子汇报合作社这半年的账目:砖坊出货五十万块,盈利三千两;纺织社出货棉布两千匹,盈利八百两;学堂收了二百多个孩子,一半是女娃……
“账上的钱,三成留作发展,三成分红,四成……”陈野想了想,“在城外买块地,建个‘养老院’——合作社的老人干不动了,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再建个‘义塾’,穷人家的孩子,只要想读书,合作社供他读到十六岁。”
林娘子眼睛亮了:“陈大人,这得花不少钱……”
“钱挣来就是花的。”陈野咧嘴,“但有个条件——养老院的老人,得给学堂孩子讲手艺、讲故事;学堂的孩子,得定期去养老院帮忙干活。这叫‘老有所养,少有所教’。”
他又交代了些细节,直到天色擦黑。
当晚,宫里来人传旨:陛下召见。陈野换了身干净粗布衣裳——还是粗布,但洗得发白,补丁针脚细密。他扛着铁锹进宫,锹头依旧红布包着。
御书房灯火通明。皇帝坐在书案后,正批阅奏折,见陈野进来,放下朱笔:“回来了?”
陈野躬身:“臣陈野,奉旨回京述职。”
“述职?”皇帝笑了,“你在江南的‘事迹’,朕从奏折、密报、甚至倭国使节的国书里都看到了。剿海盗、退倭船、开互市、立合作社——陈野,你这一趟,把江南翻了个底朝天啊。”
陈野咧嘴:“陛下,不是臣要翻,是底下太脏,不翻不行。”
皇帝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有人弹劾你擅自动兵、私刻砖石、僭越礼制、甚至……有谋逆之心。你怎么说?”
陈野没跪,蹲在御书房光洁的金砖地上——这个姿势让门口伺候的太监眼皮直跳。
“陛下,臣答三问。”陈野伸出三根手指,“一问擅自动兵:剿海盗是浙江水师赵参将所为,臣只是协办;退倭船是合作社渔民自卫,臣只是指挥。按《大雍律》,百姓遇外敌侵犯,有权自卫——臣何罪之有?”
“二问私刻砖石:砖上刻的是贪官罪证、百姓功劳、互市章程。刻砖是为防篡改、防销毁、让天下人都看得见。若这叫僭越,那史官刻史、户部刻账,是不是都僭越?”
“三问谋逆之心……”陈野笑了,“陛下,臣要是谋逆,在江南手握重兵、民心归附时,就该反了。何必回京,跪在这儿答话?”
皇帝转身,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一个三问。起来吧。”
陈野站起身。皇帝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份奏折:“你看看这个。”
陈野接过,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的奏折,内容正是弹劾他那些“罪状”。但奏折末尾,有皇帝的朱批:“查无实据,驳回。另,都察院风宪失察,罚俸三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