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名单上的李姓盐商。他抱着个包袱,打开是几百两散碎银子,还有几张地契:“陈大人说了……地契也收,折价算……”
栓子让人称了银子,核了地契,记下。然后拿起锤子,“哐”一声,把刻着“李xx”的那行字凿掉——砖屑纷飞,名字模糊了。
“李老板退赃及时,名字不刻。”栓子大声道,“下一个——刘xx!”
没人应。影子又移了一格。
“刻!”
凿子落下,又一个名字刻上青砖。砖屑溅进清水盆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刻一个名字,人群就嗡一声。有人叫好,有人叹息,更多人是看热闹——他们从没见过官府这么办事,名字真往砖上刻,刻了真摆出来。
刻到第七个名字时,一个老头颤巍巍挤进来:“我……我儿子病了,我来替他退……”
是那个县衙主簿的老爹,捧着几十两银子,还有几件首饰:“家里……家里就这些了……”
栓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名单上记的数额——三百两。“差得远。”
老头跪下了:“大人,真没有了……儿子贪的钱,大半孝敬了上官,自己没留多少……”
陈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蹲到老头面前,看了眼那些首饰——都是普通银饰,值不了几个钱。
“你儿子贪了三百两,退五十两。”陈野说,“差二百五十两。这样——你儿子在牢里,让他写供状,把收他钱的上官名字写出来。写一个,抵五十两;写五个,账就平了。”
老头愣了:“这……这得罪人……”
“不得罪人,就得得罪法。”陈野站起身,“你自己选。要保儿子名字不上砖墙,就让他写;要保那些上官,就让你儿子名字刻在这儿,晒三年太阳。”
老头咬牙:“我……我让他写!”
当晚,陈野去了杭州府大牢。不是审犯人,是“送夜宵”。
他拎着个食盒,里面是合作社的豆饼和白菜汤,给那几个还没退赃的涉案官员。第一个就是那个王主簿——三十多岁,穿着囚服,缩在墙角。
“王主簿,”陈野蹲在牢门外,递进去一块豆饼,“尝尝,合作社的。”
王主簿犹豫着接过,咬了一口。
“你爹下午来了,退了五十两,还差二百五十两。”陈野自己也啃了一口,“我说,让你写供状抵债——写一个收钱的上官名字,抵五十两。写五个,账就平了。”
王主簿手抖:“陈大人,这……这是让我背叛……”
“背叛谁?”陈野笑了,“背叛那些收了你的钱、出事了把你推出来的上官?还是背叛朝廷法度、百姓信任?”
他凑近牢门:“王主簿,你贪三百两,名字刻砖上,晒三年。那些收了你钱的上官,照样吃香喝辣。你觉得,值吗?”
王主簿不说话,豆饼在手里捏碎了。
“写不写,你自己定。”陈野站起身,“但丑话说前头——明天天亮前不写,名字刻砖。写了,名字不刻,赃款抵完,你该判什么罪判什么罪,但至少不连累家人,不在砖上留骂名。”
他走到下一个牢房,同样的话,同样的豆饼。
一夜之间,七份供状送到了陈野案头。涉及杭州府、盐政衙门、甚至省里某个按察使的副手,受贿金额从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
陈野翻着供状,咧嘴笑了。他让栓子连夜刻砖——不是刻名字,是刻“自首立功,免刻砖墙”八个字,盖在那些人的供状副本上。
“这些供状,抄送都察院、刑部。”陈野吩咐,“砖刻的免罪声明,贴在牢房门口——让其他犯人看看,自首立功是什么待遇。”
退赃的银子清点完了:现银八万七千两,田产店铺折价五万两,古董字画折价两万两,合计十五万七千两。
陈野没让入库,而是让红姑列了个单子:五万两用于补发盐工历年欠薪,三万两修杭州城外官道,两万两建“盐工子弟学堂”,两万两设“盐工养老基金”,剩下的三万七千两——按陛下旨意,补户部那批盐引欠条的窟窿。
修官道的银子最先动。陈野亲自带人去城外选址,选了条连接杭州和湖州的主道,三十里长,年久失修。
开工那天,路边立起了块大青石。陈野让石匠在石上刻字:“景和二十五年秋,江南盐政退赃银修此官道。捐款人如下——”
下面刻了一串名字:胡氏盐行五百两,朱氏盐行三百两,沈氏盐行二百两……甚至还有那个王主簿——他爹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凑了二十两捐出来,也刻上了。
名字按捐款多少排列,但陈野特意在最后加了行小字:“此路为公,不分先后。行路者平安,捐资者心安。”
路修了半个月,平坦宽阔。有百姓赶车经过,看见石碑,会停下来看看。有个老农指着胡氏盐行的名字对孙子说:“看见没,这胡老板,以前是奸商,现在捐钱修路——算是赎罪了。”
孙子问:“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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