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上海,冬日以一种湿冷、缠绵、却暗藏转换契机的姿态,迎接着远行者的归来。飞机在清晨的薄雾中降落在浦东机场,舷窗外是上海冬日常见的那种灰白、朦胧的天色。林夜拖着那只跟随他辗转纽约九个月、略显陈旧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熟悉的、混杂着潮湿、尘埃、尾气与隐约食物气息的上海空气扑面而来,与纽约冬日那种干冷凛冽的感觉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他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这是一种属于“地方”的、身体的记忆。
他提前告知了洛薇薇航班信息,但没有要求她来接。九个月的分离,各自忙碌,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在回归的途中,重新适应这座城市的节奏与气息。他独自坐上机场快线,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城市景象在晨雾中飞速掠过,熟悉又陌生。高楼、高架、工地、广告牌,一切似乎都还在那里,却又仿佛在细节处有了难以言说的变化。他想起离开时是盛夏,归来已是深冬。时间在这座城市身上留下的痕迹,如同在所有人身上一样,是缓慢、细微却又不可逆转的。
回到苏州河畔的公寓,用那把许久未用的钥匙打开门。房间里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属于洛薇薇的、混合了书卷和某种清新植物的气息。暖气开着,温度适宜。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大致相似,却又明显不同——书架上的书多了不少新的学术专着,排列更加规整;客厅一角多了一个小小的、舒适的阅读角,一盏落地灯,一张软椅;窗台上,那盆他托付的绿萝,不仅活着,而且长得更加茂盛,藤蔓几乎垂到了地面,叶片油绿发亮,显然被精心照料着。而它旁边,那盆从波士顿远渡重洋而来的熊童子,也安然地待在另一个花盆里,叶片饱满,在冬日的室内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红褐色边缘。两盆植物并置,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各自跨越时空的旅程,以及此刻在这个空间里的安然共处。
林夜放下行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静静地感受着这个“家”的气息。这里不再仅仅是他离开时那个需要两人小心翼翼摸索、建立规则的“实验场”,而是已经被另一个人、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实实在在地、按照她的节奏和审美,经营成了一个更具生活质感、也更具个人印记的、稳定的居所。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微妙的陌生感,也有一丝即将重新进入、需要重新寻找自己位置的隐约忐忑。
他没有立刻收拾行李,而是走到阳台。阳台上的小书桌还在,但上面堆放的不再是他的资料,而是洛薇薇的一些园艺工具和多肉植物的小苗。他推开窗,清冷的、带着河水气息的空气涌进来。苏州河在冬日的薄雾中静静流淌,对岸“北岸·云际”的玻璃幕墙在灰白的天色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一切似乎都还在那里,但一切又都已不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上海的空气,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洛薇薇发来的消息:“醒了。你到了吗?路上顺利吗?”
他回复:“到了,在公寓。一切都好。你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时差有点乱。我过来?还是你先收拾休息?”
“你来吧。不着急,慢慢来。”
一小时后,门锁响动。林夜从沙发上站起身。门开了,洛薇薇出现在门口,穿着米白色的厚毛衣,深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倦意,但眼睛很亮。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早餐店的纸袋。
两人在门廊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然后,洛薇薇先笑了,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看到他安然归来的释然,也有一丝和他类似的、微妙的、不知该如何开启这重逢第一刻的腼腆。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回来了。”林夜点头,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纸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机场离别时的用力,也不同于纽约视频时的虚幻。它真实、温暖、带着彼此身上熟悉的、却又因分离而变得有些陌生的气息。洛薇薇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将脸埋在他肩头,手臂环上他的腰,抱得很紧。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拥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这份跨越了季节、时区和各自繁杂心事的、实实在在的拥有。
许久,洛薇薇先松开手,退后一步,抬头看着他,仔细端详:“瘦了。纽约东西不好吃?”
“还行,主要是自己做得马虎。”林夜也看着她,手指轻轻拂过她眼下的淡青色,“你也瘦了,黑眼圈这么重,又熬夜了?”
“嗯,课题报告最后冲刺。”她笑了笑,拉着他往屋里走,“给你带了生煎和豆浆,趁热吃。你肯定没吃早饭。”
熟悉的早餐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安静地吃着。生煎的汤汁鲜美滚烫,豆浆温热醇厚,是久违的、属于“此地”的确切慰藉。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航班怎么样,纽约最后几天冷吗,上海这几天气温如何。像是两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小心翼翼地用最安全的话题,重新建立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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