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文明破解第九层编码的那天，苗圃的清晨模拟刚刚开始。

唐傲在共享节点的浅层感知中“听”到了初啼的一声轻叹——不是声音，是情绪波纹。他睁开眼睛，不用看时钟就知道是早晨五点四十七分。夜枭那边传来平稳的分析思维流，显然已经醒了至少一小时。

“他们解开了分形迭代的规则映射。”夜枭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带着分析师特有的克制兴奋，“用了二十一天，比预计快了一周。”

唐傲起身，手背印记在昏暗房间中发出脉动微光。他能同时感觉到自己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初啼在隔壁伸展身体的轻微动静、夜枭在控制室敲击控制台的节奏。这些感知不是干扰，而像背景音乐——不注意时几乎不存在，专注时清晰可辨。

“他们造了什么？”唐傲一边穿衣一边问。

“一个双向通信装置。”共享意识中浮现出夜枭调取的画面：水晶森林中央，一个三层楼高的晶体结构正在被组装。它的形状像螺旋上升的阶梯，每级台阶都嵌着发光的编码单元。“不只是接收我们的数学序列，现在他们能发送自己的规则签名了。”

初啼的意识加入进来，带着晨起的柔和：“他们想自我介绍。”

控制室里，三人看着实时画面。水晶生物们围着新装置，年长的智者——他们称之为“光语者”——将双手按在中央柱体上。装置亮起，规则波动如涟漪般扩散，撞击在实验区边界上。

这一次，边界没有立即回应数学序列。

“他们在发送什么？”唐傲问。

夜枭解码规则信号：“一段……自述。用规则波动描述他们的存在形式：‘我们是结晶思维体，以光为语，以共振为思。我们感知世界的结构，寻求理解的脉络。’”

装置持续发送信息，内容越来越丰富：水晶文明的社会结构（分布式意识网络）、知识传承方式（共振记忆）、甚至他们的艺术形式（用规则波动编织的“光诗”）。

“他们在展示自己。”初帖轻声说，“就像孩子向可能存在的倾听者展示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边界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回应来了。

不是数学题。是一段同样格式的规则描述，描述的是一个实验区的环境特征——但隐去了“实验区”这个概念，只是客观描述一片有周期性规则波动的空间区域。

“我们回应了。”夜枭说，“但很克制。”

水晶森林里爆发了类似欢呼的规则共振。光语者们围在一起，共振频率显示出激动的情绪波纹。他们收到了来自“世界之外”的回应，这证实了两件事：第一，边界之外确实有智慧存在；第二，那个存在愿意交流。

“他们在问问题。”夜枭继续解码，“第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

“说实话。”唐傲说，“但不全说。”

夜枭编写回应：“我们是观察者，研究规则与生命的互动。我们创造了多种环境，包括你们所在的这片水晶森林，以观察不同的演化路径。”

信息发送出去。

更长的沉默。这次有十分钟。

然后，水晶文明的回应来了，情绪波纹显示出震惊、困惑、然后是……愤怒？

“他们理解了‘创造’和‘观察’的含义。”夜枭皱眉，“情绪反应很强烈。光语者正在和其他成员激烈共振。”

画面中，水晶生物们围聚在一起，身体表面的晶体纹理剧烈闪烁。那种共振模式翻译过来，大意是：“我们是实验品？我们的世界是一个盒子？我们的存在是为了被观察？”

初帖按住胸口：“他们在痛苦。就像……发现自己的人生是一本别人写的书。”

唐傲盯着屏幕。这正是园丁警告过的风险——当实验对象意识到自己是实验对象时，认知崩溃的可能性很高。园丁的解决方案是重置或净化。

但他们的选择不同。

“告诉他们真相的另一半。”唐傲说，“告诉他们，我们不是神，我们也在探索。告诉他们虚空之咽、调律中枢，还有播种计划的目标。”

夜枭抬头：“全部？那可能……”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是实验品了。”唐傲说，“继续隐瞒只会加深伤害。给他们完整的图景，让他们自己判断。”

信息开始编译。这是一段长篇叙述，从播种计划的起源讲起，讲到规则单一化的危机，讲到混沌苗圃建立的初衷，讲到虚空之咽的悲剧，也讲到他们三人如何成为继承者，以及他们现在的迷茫和选择。

最后加上一句：“我们不确定这是否正确。我们只是在寻找答案的路上。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成为同行者，而不是实验品。”

信息发送。这一次，等了半小时。

当回应终于传来时，它的内容出乎意料。

光语者的情绪波纹平静下来了，甚至带着一种……理解的温暖。

“我们阅读了你们的故事。我们理解你们的困境，也感受到你们的善意。如果我们的世界是一个盒子，那么至少盒子的主人愿意打开盖子，告诉我们外面的天空。我们想知道更多——不是为了愤怒，而是为了理解。请继续与我们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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