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3年9月12日,周六,下午三点。
N城的初秋,阳光很轻,风也很轻,吹在脸上像薄纱拂过。窗外的银杏叶子还没有黄透,阳光打在叶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院子不大,一棵老桂花树已经结了密密麻麻的淡黄色花苞,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还没到最浓的时候。树下一把藤编躺椅空着,另一把上面坐着苏晚星。她抱着膝盖,头微仰着,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像被筛过的碎金子。她快六十了,头发银灰,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眼角和额头上都有了明显的纹路,但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时那种莽撞的亮,是透亮的,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老玻璃,不再扎眼,但依然看得清光。
林凡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他快六十五了,背微微驼着,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手脚还很稳当。他扶着石桌边缘慢慢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商量:“坐吧,慢慢来。”苏晚晴跟在后面,端着几块切好的西瓜。她也六十出头了,鬓角全白,脸上有了老年斑,但五官轮廓还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像薄薄的云,软软的。
“你慢点,我又不是端不动。”苏晚晴把西瓜放在桌上,对林凡说,声音里带着旧日的责备,语气却早变了味,像一件穿久了的毛衣,贴着肉,不痒。
“你走路不稳。”林凡说。
“你才不稳。”
“我比你大。”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两人像多年前那样拌嘴,但语速都慢了下来,像老唱片转慢了一档。苏晚星没有接话,只是端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院门外。
一个小孩从院门探进头来,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刘海有点长了,遮住半个额头。她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膝盖上沾着一点泥,手里攥着一片刚捡的梧桐叶。
“外婆!”小孩跑进来,扑到苏晚晴腿上,“安安捡到一片大叶子!”
“好大的叶子。”苏晚晴低头看着那片梧桐叶,“比安安的手还大。”
“安安要把它夹在日记本里。”
“好。外婆帮你夹。”
小孩叫沈念安,是安安的女儿。安安和沈知行结婚五年了,在北京工作。孩子一直跟着苏晚晴他们住,从学会走路开始就在这个院子里跑。
苏晚星放下茶杯,伸出手:“安安,来小姨婆这里。”
小孩跑过去,爬上苏晚星的膝盖,把那片叶子举到她面前。“小姨婆,你看,这片叶子是金色的。”
“嗯。秋天到了。”
“秋天到了叶子就会掉下来吗?”
“会。但明年还会长出来。”
小孩想了想,又问:“那明年长出来的叶子,还是这片叶子吗?”
苏晚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一件被风翻旧的信纸。“不是同一片。但树还是那棵树。”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跳下苏晚星的膝盖,又跑回院子里去了。苏晚星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没有收回目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小孩笑声。
林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今天天气真好。”
“嗯。适合在外面坐。”苏晚晴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杯沿有细小的裂纹,她转了一下杯身,把裂缝对着自己的手心,才喝了一口。
苏晚星靠着椅背,头微仰,看着头顶的桂花树:“你说这棵树,我们种了几年了?”
“二十多年了。安安小学毕业那年种的。”苏晚晴说。
“那时候她还在院子里跳绳。现在她女儿都会捡叶子了。”
林凡没有接话。他靠着椅背,慢慢闭上眼,像在打盹,又像只是在听风声。苏晚晴把茶杯轻轻放回石桌,瓷底碰到石面发出细小的声响,不响,但三个人都听见了。苏晚星转头看了她一眼,苏晚晴也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们之间移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光河。
一阵风穿过院子,吹动桂花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苏晚星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晃动——不是风带来的,是从身体深处升起的,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苏晚晴也停下了动作,她正侧着头看向院门口,目光微微一滞。
换了。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们正在安静地坐着,几乎不会察觉。苏晚星(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苏晚星的手,指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短而干净。她慢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旁边,苏晚晴(星)也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苏晚晴的手,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多年拿画笔留下的痕迹。
“换了?”苏晚星(晴)用苏晚星的声音问,语速慢了些,尾音温柔。
“嗯。”苏晚晴(星)用苏晚晴的声音回答,尾音微微扬起。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林凡睁开眼睛,看到她们的表情,也笑了。“又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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