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辩论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残酷的白热化阶段。
计时器上那冰冷的鲜红的数字,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情地跳动着。
正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是他们扭转战局的最后机会。
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小胖子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像两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交替起身,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他们的火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像两挺早已校准了弹道的重机枪,疯狂地扫射着同一个看似无解的靶心。
——社会评价。
“请问反方,一个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平凡人的人,他要如何面对父母那充满了失望的眼神?”
小胖子又一次站了起来,那亮晶晶的小眼睛此刻却迸发出了一种咄咄逼人的锋芒。
“他要如何跟自己那望子成龙的父亲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这个问题极其诛心。
它将辩题从冰冷的逻辑思辨直接拉回了每一个普通人都无法回避的充满了中国式亲情绑架的现实困境。
何雨婷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小脑袋在对方这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攻击下早已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空白。
“我……我方认为,父母的期望不应该成为我们人生的唯一枷锁……”
她刚支支吾吾地起了个头。
那个瘦高男生就立刻站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好,不谈父母,我们谈下一代!”
“请问反方,一个安于平凡的父亲,他要如何面对自己孩子那充满了羡慕的提问——‘爸爸,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可以开跑车住别墅,而我们只能挤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你要如何告诉他,因为爸爸选择了‘接纳平凡’,所以你就必须接受这种‘平凡’的人生吗?!”
“请问,这对孩子公平吗?!”
那充满了现实焦虑的质问,像一把最锋利的重锤,轰然砸碎了江见想刚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片充满了理想主义温度的价值高地。
将那冰冷的残酷的充满了“阶级固化”的社会现实血淋淋地撕开给所有人看。
观众席上那刚刚才平息下去的议论声又一次像被点燃的野草疯狂地蔓延开来。
“这个问题太狠了……”
“是啊,根本没法回答啊……”
“智仁这次要输了……”
战场的天平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正方倾斜。
整个赛场的节奏完全被正方掌控。
那山呼海啸般的质问,像一波接着一波的巨浪,疯狂地拍打着智仁辩论社那早已岌岌可危的小小堤坝。
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
观众席上,沈怡婕那双总是像燃烧着两簇小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舞台上那早已陷入被动挨打局面的自家队员身上。
那放在膝盖上的小拳头早已攥得骨节泛白。
她身旁的金溪言脸色也第一次变得有些凝重。
他知道这就是李若冰最擅长的战术。
在比赛的后半段,利用己方早已建立起来的情绪优势,发动高强度的压迫式攻击,彻底打乱对手的节奏,让对方在慌乱中自乱阵脚。
而此时,反方辩手席上那个本应该是定海神针一样的男人,却仿佛早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张牧寒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那肆虐的头痛与耳鸣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将他所有的感官都牢牢地网住。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失真的嗡嗡声。
和那一阵接着一阵从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他甚至已经听不清对面在说些什么。
只能凭借着那最后一丝该死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坐直身体,不让自己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倒下去。
江见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碎了。
她看着身旁那个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硬撑着的倔强的身影。
看着他那藏在口罩下早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看着他那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勇气,像失控的火山,瞬间就从她的心底轰然喷发。
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战斗了。
她要站起来。
她要替他挡下这所有的枪林弹雨。
哪怕自己会被撕得粉身碎骨。
就在她即将要起身的前一秒。
“我方认为……”
一道清冷的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像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短暂地响了起来。
是单栖辰。
她甚至没有起身。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AI合成的平静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说道:
“对方辩友今天的所有问题都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逻辑谬误之上。”
“那就是将‘社会评价体系’等同于‘个人价值体系’。”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概念混淆。”
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刀,精准地扎进对方那看似完美的逻辑链条中最脆弱的那个环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