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心从通州防疫站赶回。她刚完成京东种痘法试点,顺路。
还有三百余名铁路局工匠、役夫、物料官、测量员。他们站在月台上,望着那台静静卧在铁轨尽头的深绿色机车。
“通济号”比“镇国公号”大了一圈。
锅炉更长,烟囱更高,驱动轮直径从四尺增至五尺二寸。驾驶台是敞篷的,没有顶棚——不是省料,是方承志坚持司机必须直接感受风速、风向、轨道振动。
他仍是司机。
公输英仍是司炉。
卯时三刻,锅炉汽压达到五又四分之一大气压——比设计上限还高出四分之三,是公输英半夜爬起来偷偷加压的结果。方承志发现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安全阀又拧紧了一圈。
辰时正。
陆沉看了一眼沈文渊。沈文渊看了一眼翁同舟。翁同舟低头拨着算盘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不拦了。”
方承志握住调速杆。
公输英从怀中掏出那面红旗——还是承平三十二年十月二十三日那面,旗边已磨出毛边,红旗褪成淡粉色——探出驾驶台,朝了架方向挥了三下。
了架上,红旗回应地挥了三下。
方承志把调速杆推到底。
汽缸嘶鸣。驱动轮转动。深绿色的钢铁巨兽开始沿着铁轨缓缓移动。
“时速……六里!”
“十里!”
“十五里!”
“二十里!”
“二十三里!”
了架上,年轻测量员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方承志没有听见。
他只听见风。
三月底的京郊旷野,风还带着倒春寒的凛冽。他把头探出驾驶台,让风直直撞在脸上,把眼角的湿意吹干。
时速二十五里。
烟囱喷出的黑烟被风撕成斜斜一条,像墨笔在灰蓝天幕上拖过。
十二万斤压铁,分载于二十节平板货车,在他身后隆隆滚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输英。
她蹲在锅炉边,手按汽压表,表针稳稳停在绿色区域。她脸上全是煤灰,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在笑。
了架上,测量员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高呼:
“时速……二十七里又二百丈!”
超过了设计极限。
方承志没有减速。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昌平州城——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把“镇国公号”开到这里,时速十二里,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今天,他只用了不到两刻。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有。
他把调速杆稳稳握在掌心,让那台深绿色的钢铁造物,载着十二万斤货物、三百余名同胞的七年之望、以及徐光启临终前没能亲眼看见的那一眼,缓缓驶入昌平站。
汽笛长鸣。
月台上,不知谁先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三百个。
没有人喊万岁。
没有人念颂词。
公输英从驾驶台跳下来,蹲在月台边缘,把那面褪成淡粉色的红旗叠成四方块,收进贴胸的内袋。
方承志站在原地,望着烟囱里还在袅袅升腾的白雾。
陆沉走到他身边。
“方承志。”
“国师。”
“汽缸衬套公差多少?”
方承志一愣。他没有想到国师会问这个。
“……第二十三号,二十三丝。”
陆沉点了点头。
“公输英镗的?”
“是。”
陆沉没有再问。
他望着那台深绿色的机车,望着它被煤烟熏黑的驾驶台护栏、被公输英擦得锃亮的千分尺、被方承志握得温热的调速杆。
二十三丝。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徐先生,你看见了吗?”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
承平三十三年三月二十,“通济号”试运行成功消息传至京师。
户部统计清吏司用三日时间,连夜赶出一份《铁路运输与传统运输经济对比分析》。
翁同舟亲自主笔。
他没有堆砌辞藻。他只是把数字排成三列。
——运价:
传统陆运:牛车每千斤每里运价,承平三十二年平均为三钱七分。
传统水运:运河漕船每千斤每里运价,承平三十二年平均为一钱二分。
铁路运价:通济号试运行期间,每千斤每里耗煤折银五分,人工、修路、车辆折旧等全成本合计约一钱一分。
结论:铁路运价已接近漕运水运,低于陆运牛车七成。
——时效:
牛车:京师至通州一百二十里,重载需三至四日。
漕船:通州至天津一百四十里,顺水需二日,逆水需四至五日。
铁路:通济号重载时速二十五里,京师至通州约五时辰(十小时),当日可达。
结论:铁路时效为牛车四倍以上,为漕船三至六倍。
——运量:
牛车:每车最多载六百斤,需御者一人,畜力一匹。
漕船:每船载重三千石至五千石(约二十万至三十五万斤),需船工十至二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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