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莉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慌张。
她的手在身前绞着，绞得指节发白，眼睛却从张桂的肩膀上越过去，往堂屋里瞟了一眼。
桌上的菜已经收了大半，盘子里还剩几块排骨，汤汁凝在盘底，油汪汪的。
张桂盯着她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转过身进了堂屋。
她弯腰把桌上剩下的盘子收起来，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又开了，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摔东西。
李莉莉站在院子里，看着张桂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嘴角又翘了一下。
她慢慢地走回自家那间屋，推开门，进去了，把门关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年画。年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咧开了，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她笑了。没有声音，但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她用手背捂住了嘴，笑了一会儿，收住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张桂没有出来，顾宏博也没有出来。
邻居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
堂屋里，顾宏博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张桂从厨房出来，站在他面前，围裙还没解下来，手上还湿着。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顾宏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说什么？妈被带走了，恒远的婚事黄了。我说什么有用？”
张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个刘爱国，到底是什么人？妈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她不是说那个女儿早就断绝来往了吗？”
顾宏博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东西，一些他不愿意想、更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他记得那年。
他记得赵兰香坐在堂屋里，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是刘爱国的叔叔，也是赵兰香改嫁的那个男人的兄弟。
两个人坐在八仙桌两边，桌上放着茶碗和烟盒。赵兰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春霞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爱国那个人，老实，肯干活。家里有房子，有地，饿不着她。”
那个男人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爱国那边我去说。你这边，春霞的工作你做，我再另外给你们200块的彩礼。”
赵兰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在脸上停留。“春霞那边没问题。我是她妈，我说了算。”
顾宏博站在门口，听到了这些话。
他当时很气愤，毕竟姐姐一直对自己很好，有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自己，她从小都是跟在姐姐后面被她照顾着长大了。
他冲进去跟妈妈和继父对峙，可当继父允诺把姐姐嫁出去后，等他工作的时候他会找关系给他寻摸一份好工作，他当时的脑子不知怎么想的，就犹豫了，动摇了，然后妥协了。
后来春霞嫁了。
嫁的那天没有穿红棉袄，穿的是平常的衣服。
牛车停在门口，刘爱国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红毛衣，脸上的褶子很深，牙齿黄黄的。
春霞从屋里出来，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站在牛车旁边，没有上去。赵兰香从屋里出来，推了她一把，她作势就要逃走，而刘爱国早有准备，从牛车上拿出一根麻绳，直接把春霞五花大绑给扔上了车。
春霞姐绝望的一直在求救，让他劝娘，他却没有办法应下来。
顾宏博站在门口，看着牛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当时想的是——春霞嫁出去了，他的未来会一片光明，以后他再找姐姐，对她好点，她会理解自己的决定的。
后来继父的食言，工作的不如意，继父离世，他们又被赶了出来，生活本就一团糟，他好像再也没有想起那个姐姐。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
他没有跟张桂说过，没有跟恒远说过，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那或许就是上天给春霞姐安排的剧本，她过的日子好与不好，跟他没有关系。
“你怎么了？”张桂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顾宏博抬起头，看着张桂，他怕说出这些事情，妻子会认为他是个虚伪卑劣的人。
“没什么，只是想恒远的婚事能不能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两个要是真心相爱，哪这么容易被家里人影响，你跟恒远说说，让他找个时间，去好好跟姑娘解释解释，要是个母女事理的，断然不可能就这样把咱们儿子抛下。”
张桂觉得有道理，于是转身去了屋里找儿子。
顾恒远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恒远。”张桂的声音不大，但很尖。
顾恒远没有动。被子里的身体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桂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起来，妈跟你说句话。”
顾恒远翻过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闷又沉。“妈，黄敏走了。她家里人那个态度，还能有什么希望？”
张桂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你爸说了，你们两个要是真心相爱，哪这么容易被家里人影响？你找个时间，去好好跟姑娘解释解释。人家要是个通情达理的，断不可能就这样把你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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