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泉石斧拄在他身侧，斧刃上的纯黑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不是黑，不是青，不是任何一种存在于光谱中的颜色，像是把“空”这个概念实体化了，涂在了斧刃表面。

时影叼着草茎靠在石头上，左腿的夹板已经被河水泡得有些松动，她没去管，目光一直锁在林奕的无名指上——那根透明根须断了，断口整齐，但断口处没有枯萎，反而长出了一粒米粒大小的嫩芽，嫩芽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天道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有些问题问了，答案就不是自己能承受的了。

江叙扔掉了手里画圈的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到林奕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黑石子，拇指大小，中间钻了一个孔，穿了一根红绳。

“川让我给你的。”

林奕接过黑石子，入手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心跳——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川的，是那颗黑石子本身的，像一颗缩小了亿万倍的星辰内核被封在了里面。

“他说这是什么？”林奕把黑石子攥在掌心，感受着那股心跳的频率，和自己的脉搏对比了一下——不一样，黑石子的心跳比他的脉搏慢得多，大约每三十息才跳一次，和川的心脏频率完全一致。

江叙重新叼上一根新的草茎，含糊不清地说：“他说这是他守关七千年的‘工钱’——本来打算带回去给墟买一坛酒的，但现在用不上了，送给你当护身符。”

林奕沉默了片刻，把黑石子串在红绳上，挂在了脖子上，黑石子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冰凉刺骨，但那股心跳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像一个承诺，承诺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在跳着。

弱水河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阵不正常的波纹。

不是风吹的。

是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奕猛地转身，涌泉石斧横在身前，斧刃上那片“空”色的区域骤然扩大，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迅速蔓延到整个斧面。

河面的波纹越来越剧烈，像有一锅水被烧开了，气泡从河底翻涌上来，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喷出一缕灰白色的雾气——雾气的味道林奕认得，是天道的味道，和九天之上那堵灰白墙壁的味道一模一样。

天道在渗透弱水河。

时影猛地站起来，左腿的骨裂让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她没有后退，右手已经握住了陨龙钢窄刃的刀柄，雷音烙印在左手掌心亮起了一层淡紫色的光。

江叙嘴里的草茎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风痕印记在他的后背隐隐浮现，虽然被削薄了八成，但剩下的两成依然让他的速度可以在眨眼间掠过整条弱水河岸。

河面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被劈开的，是从内部向外撑开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河底向上生长，顶破了水面。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树根。

树根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一滴金色的液体，液体滴入弱水河中，没有被稀释，反而凝聚成一粒一粒的金色珠子，悬浮在水面上方，像一串被串起来的佛珠。

紧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一共七节树根从河底升起，每一节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七节树根相互缠绕，拧成一根通天的柱子，柱顶穿透了弱水河上空的云层，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这根柱子，连通了弱水河底和九天虚空。

林奕仰头看着这根灰白色的树根柱子，脖子仰到极限才勉强看到柱顶消失在云层中的位置，他的瞳孔里映着柱子上那些金色液体的反光，那些金色液体正在沿着树根的裂纹向下流淌，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倒挂在灰白色的山脉上。

他认出了这些金色液体的来源——灵根心脏碎片裂缝内侧那缕桂花甜意所在的位置，那些金色液体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

灵根的心在流血。

而且血流进了弱水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灵根的心脏碎片已经从灵根主干上脱落了，正在通过某种方式向下坠落，而这条由树根拧成的通道，就是它为自己铺设的降落路径。

时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奕，这东西在长。”

她说得没错。

那根灰白色的树根柱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高，树根表面的裂纹也在不断加深，金色液体渗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从一滴一滴变成了一线一线，像七条金色的瀑布倒挂在柱子上。

更可怕的是，柱子的根部正在向弱水河两岸蔓延——不是主动扩张，是弱水河的河床在被它同化，黑色的河滩正在变成灰白色，像一层石化的皮肤从接触点向外扩散。

林奕一脚踩碎了脚下刚刚变成灰白色的地面，碎石飞溅，他低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地面下面，黑色的泥土正在挣扎，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想要翻上来，但每次都被灰白色压了回去。

这场战斗不是人和人之间的，不是种族和种族之间的，是弱水河本身的法则在和天道的力量对抗，而弱水河的法则正在败退。

川还在河底。

林奕没有犹豫，转身冲向那根树根柱子，涌泉石斧拖在身后，斧刃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里冒出黑色的弱水河水，像伤口里流出的血。

他跑到柱子前，没有减速，双脚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踩着柱子上那些凸起的树根节疤向上狂奔，每一步都踩碎一块树皮，每一步都在柱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风在他耳边呼啸，云层在他头顶越来越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树根柱子越来越粗，金色液体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越来越低。

然后他穿过了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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