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然后林奕把糖放进了口袋里,抬起头,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轻轻说了一句话:“糖我收下了,但我不能停下来。”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如果我停下来了,”林奕说,声音平静而坚定,“那个在河边捉鱼、在山上放牛的孩子,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他绕过那个少年,迈出了最后一步。
第一万步。
他踏上第一万级台阶的那一刻,所有的重力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像有人把他身上背负的一座大山猛然搬走,他的身体一下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差点飘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身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没有台阶了,只有一片茫茫的灰色雾气,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也已经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那颗糖——油纸包裹的麦芽糖,真实的,不是幻觉。
他把糖收进怀里,和那枚金色的果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前方。
第一万级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由银色光芒构成的门,光芒柔和而明亮,像月光凝聚而成的门扉,散发着清冷而圣洁的气息。
门楣上刻着一行字,是人族文字,字体娟秀而有力,像是一个女子用指尖在光芒中书写而成:
“恭喜你走完通天路。”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彼岸海在等你。”
“那里有你最想见的人,也有你最不想见到的结局。”
林奕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天道剑,迈步跨入了那扇银色的光门之中。
林奕跨过那扇银色光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面前。他的脚踩在柔软的东西上,低头一看,是沙滩,细密的白色沙粒在脚下延伸,像一条白色的丝带沿着海岸线铺展,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抬起头,看到了海。
海水不是蓝色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把暮色和晨光混合在一起,再加入了一缕极淡的血色,搅拌成一种介于紫色和灰色之间的色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磷光,像一片流动的星河倾倒在地面上。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波浪,没有涟漪,甚至连潮汐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沉的、像巨大生物在海底呼吸一样的低频震动,从海水深处传来,通过沙滩传入他的脚底,再沿着骨骼传到他的颅腔内,让他的牙齿都在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存手册投影,信息已经更新了:“恭喜通过第四关通天路。通关耗时:台阶上一日,外界时间三个月。当前境界:古神中期(突破完成)。气运值:53增至56。身体状况:多处骨折已自行愈合,内出血已吸收,器官损伤已修复,灵力恢复至七成。警告:第五关彼岸海为九天秘境中精神攻击强度最高的关卡,请做好心理准备。”
他看完信息,关掉了投影,然后抬头看向海面。
海面上,有一条路。
不是人工修建的路,是由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礁石组成的天然路径,从沙滩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延伸到大海深处,消失在灰紫色的海平线上。礁石的表面布满了藤壶和海藻,滑溜溜的,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否则很容易滑倒跌入海中。
他不知道跌入那片海水会怎样,但他不想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踏上了第一块礁石。
礁石很稳,没有晃动,表面虽然湿滑,但只要踩在中间干燥的位置,摩擦力还是足够的。他一步一步地沿着礁石路径向大海深处走去,天道剑握在手中,剑刃上的银色光泽在海面的磷光映照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光芒,像一轮被握在手中的月亮。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奕。”
他停住了脚步。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他母亲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沙哑,像每次他离家远行时,她站在门口喊他回来吃饭的那种语气,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家的温度。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有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边走一边和他说话:“林奕,你走了好久啊。娘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炖了一下午,肉都烂了,你回来吃一口再走好不好?”
林奕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握着天道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像唠家常一样,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隔壁王婶家的狗生了小狗,你爹的腰病又犯了,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我给你晒了一袋子,你带在路上吃……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母亲。他母亲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是他亲手埋葬的,坟头的草都已经长了好几茬了。那是彼岸海的法则在读取他的记忆,制造出他最思念的人的幻象,试图让他停下来,让他回头,让他沉溺在虚假的温暖中无法自拔。
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声音渐渐远去了,像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失落:“林奕,你真的不回来吗?娘给你留了饭,菜都凉了……”
林奕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他走出了大约三里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一块较大的礁石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像一个常年劳作的中年人。
林奕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他父亲。
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沉默寡言、永远在田间劳作、永远在天不亮就起床、永远在晚饭时喝一杯劣酒的父亲。那个在他离开家乡去修行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站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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