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8日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下午五点半,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又要下雪。四水镇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煤油灯昏黄的光。安全检查的“戏”已经演完,各单位都拿到了“基本合格,限期整改”的通知书,没人知道那些手绘的建筑平面图此刻正铺在镇委会议室的桌上,被陆明用红蓝铅笔标注成一张蛛网般的防御图。
邮电所后街对面的杂货铺二楼,窗户被厚厚的棉被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三支手电筒用红布裹住灯头,发出暗红色的微光。李建国趴在一架沉重的德制军用望远镜后,眼睛紧贴目镜,盯着三十米外邮电所后院的窗户。那扇窗拉着深色窗帘,但窗帘边缘漏出一线微弱的亮光——电报房的灯还亮着。
“看到什么?”夜鹰的声音在李建国身后响起,轻得像猫。
“田所长进去了,七点整。”李建国保持着趴姿,受伤的腿已经痊愈,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还是会酸痛,“窗帘没拉严实,能看见人影在电报机前坐着。”
夜鹰凑到另一扇窗户前,那里架着一台外形笨重的机器——苏制R-250无线电监听接收机,旁边连着个自制的定向天线。耳机线从机器延伸出来,夜鹰戴上一只,把另一只递给刚上楼的陆明。
“频率调好了,千赫,县邮电局的公开频段。”夜鹰低声说,“如果他用空码,会在正常电文里嵌入特定间隔的空格或无效词组。我录了今天上午他发报的录音,对照密码本,发现了三处异常停顿。”
陆明戴上耳机,耳机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监听点布置好了?”
“镇外三个方向,各有一个监测小组。”夜鹰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北面山坡、南面河堤、东面水塔。每个小组都配了简易测向仪,只要田所长发报,五分钟内就能三角定位出发射源。”
“如果信号源不在邮电所呢?”
“那说明真正的电台在别处,邮电所只是幌子。”夜鹰看了看怀表,“但田所长七点进去,现在七点二十,还没开始发报。这不符合常规——县级邮电所的工作汇报通常在七点整准时发送。”
李建国忽然低声说:“窗帘动了。”
望远镜的视野里,邮电所后窗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田所长的脸出现在缝隙后,他朝外张望了十几秒,然后窗帘重新拉上。紧接着,电报房的灯灭了。
“他要行动了。”陆明说。
几乎在灯灭的同时,耳机里传来“滴答”的按键声——不是从邮电所方向传来的实际声音,而是无线电波被接收机转换后的信号声。陆明屏住呼吸,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开始呼叫……县局呼号……等待应答……开始发送……”陆明一边听一边低语,“电文内容:‘今日安全检查结束,四水镇各单位运转正常,群众情绪稳定,春耕准备工作有序推进’……发送速度正常……等等——”
他的笔尖停住了。
耳机里的滴答声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异常:在“情绪稳定”和“春耕准备”两个词组之间,发报者多按了半秒的空格。紧接着,在“有序推进”之后,又出现了两次极短的、不符合常规语法停顿的间隔。
“空码出现了。”陆明摘下耳机,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数字,“第一个异常停顿在第三组词后,持续0.5秒;第二个在第七组词后,持续0.3秒;第三个在第十一组词后,持续0.7秒。这不是随机失误,是规律。”
夜鹰接过笔记本,对照着密码本:“按照第三套密码的‘空格规律’,0.5秒代表数字1,0.3秒代表数字3,0.7秒代表数字5。组合起来是135……”他快速心算,“坐标代码?还是日期?”
“日期。”陆明肯定地说,“2月10日是余程远约定来访的日子,但135换算过来是……1月35日?不对,不是公历。可能是农历——农历正月十三,就是公历2月10日。他在确认行动日期。”
楼下传来三声轻微的敲击声——暗号。李建国迅速下楼,两分钟后带上来一个满身是雪的青年,是南面河堤监测组的民兵小刘。
“陆处长,有发现!”小刘气喘吁吁,“我们测向仪显示,信号源不在邮电所!”
陆明眼神一凛:“在哪?”
“方向指向……卫生所附近。”
房间里瞬间安静。卫生所。郑怀远。那个刚刚承认被胁迫、交出毒药、全家被保护起来的医生。
“信号强度呢?”夜鹰问。
“很弱,但持续。我们开始以为是指向误差,但调整了三次天线,指向都是卫生所方向。”小刘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方位图,“北面组和东面组的数据我抄来了,三个点交叉定位,交汇区域就在卫生所后院一带。”
陆明盯着那张图,眼神深得像井。几秒钟后,他忽然说:“我们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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