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狐焚卷

作品: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作者:璐蔓蔓|分类:历史|更新:2025-12-27 00:02:30|字数:5530字

天还未亮透,更夫的梆子声在巷弄间幽幽飘荡。

京城却已醒了——醒的不是人,是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动,正沿着晨雾悄悄蔓延。

日头刚冒尖,百姓推开家门,便撞见一张木刻画在各处疯传。

画得粗陋,意思却狠:一个白面太监,身着内官服,手举火把,正烧着一座书库。库门匾额上。

“天下公案”四字清晰可辨。黑烟滚滚,碎纸如雪片纷飞,每片上都写着一个血红的“冤”字。

画角还题了两句诗:“白狐夜焚千卷册,谁知佛腹藏春秋?”

这简直是直指着东厂提督吕芳的鼻子骂。

一上午,街头巷尾皆是压低的私语。

画被人抢着买、抢着抄,连孩童也拍手唱起编排的歌谣,那脆生生的调子,像一记记耳光,清脆地扇在权力的脸上。

消息递到吕芳那时,他正端着一盏新沏的茶。

番役跪禀完,吕芳没说话。手指一紧,“啪”的一声,青瓷茶盏竟被生生捏碎。

热水混着瓷片淌了一手,他却纹丝未动。

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彻骨,“掘地三尺,把刻版的人揪出来。”

东厂的动作极快,晌午时分,便锁定了城南一家早已废弃的刻版坊。

破门而入,里头早已人去楼空。满地木屑,墨迹还未干透。只在角落寻得半块残存的蜡模,模上四个字尚未凝实:

慈恩寺造。

吕芳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极冷。

好一个苏晏,这盆脏水泼得真准——不偏不倚,泼给了那个早该死、却偏又没死的李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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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色惨白如霜。

慈恩寺被东厂的人围成了铁桶。火把的光亮刺破夜空,惊起宿鸟一片,扑棱棱的振翅声杂乱无章。

吕芳一身黑色便服,慢悠悠踱进藏经阁。

阁中央,李崇文盘腿而坐。白发白须,宛如一尊枯寂的佛像。

面前一盏孤灯如豆,手中佛珠缓捻,唇间念念有词,对外界的喧扰恍若未闻。

“老大人,”吕芳开口,声调轻柔得诡异,“这清修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李崇文眼皮未抬。

“何必呢?”吕芳又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当年旧事,连陛下都不想再提了。您这般揪着不放,惹得尘世不宁,又是何苦?”

李崇文这才缓缓抬眼。

那双老眼虽已浑浊,深处却似藏着未熄的炭火。

“老夫并非揪着往事不放,”他声音沙哑,字字却硬如铁石。

“只信天地法理。若陛下唯恐真相动摇社稷——那这般社稷,本就不够干净。”

吕芳脸上的笑容犹在,眼神却已寒透。

“好,好。”他点了点头,“那咱家今日,便瞧瞧老大人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手一挥,厉声道:“搜!”

番役如狼似虎般涌入,翻箱倒柜,经卷典籍被抖落满地。

佛龛、蒲团、梁柱,处处摸遍。

半个时辰后,档头来报:“督主,没有。”

吕芳眉头紧锁。

难道判断有误?

他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蓦地瞥见一尊佛像的莲花座底——有一线不起眼的灰迹。

蹲身,以指尖捻起,凑近鼻端。

是纸灰,尚带余温。

他眼皮猛地一跳。

“找到了。”他缓缓站直身子,声音平直得骇人,“烧。”

“这座庙,一片瓦、一块砖,都别给咱家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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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的消息,半夜便传到了苏晏耳中。

他独立于一处民居的屋脊之上,遥望远处那片将夜空染成暗红色的火光,脸上不见悲喜。

第一盏灯,已然点燃。

是时候,点亮第二盏了。

“赵十三,”他头也未回,声音平静。

“把话放出去。就说东厂之所以火烧慈恩寺,是为了毁掉寺中地窖暗藏的《先帝遗诏补录》——里面白纸黑字写着,‘沧澜事变,另有主谋’。”

这话如同一滴滚油,溅入了早已暗流汹涌的京城。

一夜之间,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窃传。传着传着,便成了有鼻有眼的“惊天秘闻”。

秘闻,悄然飘进了庆王府。

庆王彼时已歇下,闻听此言,竟直接从榻上惊起,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沧澜事变——他正是幕后推手之一。

若此时真冒出什么“另有主谋”,皇上为了平息物议,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必然是他!

他是真怕了。

连夜召来心腹,颤抖着手摸出那张不知何时被人塞到案头的“地窖秘图”,命人即刻潜入慈恩寺废墟,挖掘!

那几人趁着夜色,在焦土瓦砾间挖得尘土飞扬时,并未察觉——不远处的阴影里,陈七带着另一伙人,正将一包油布严密裹覆之物,埋入松软的土中。

里面是几份“认罪供状”。

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内容直指兵部郎中裴元昭与另一名官员,如何当年构陷林家。末尾的署名,赫然也是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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