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认出这是三年前致仕的墨山先生。
当年他主审科举舞弊案时,曾在卷宗里见过这位学士的判词:“文章如女,须守贞洁;才思若淫,当浸猪笼。”
此刻他脚边跪着个十岁幼童,每磨墨必流泪。
泪水滴进砚台,墨色瞬间变得赤红——正是苏晏所献《亡国论》非原创之证。
“果然是赝品!”墨山先生大笑,舌上的“起承转合”跟着颤动。
“但假文亦有价——可炼‘迷心墨’,令主考官梦中提笔,替你写下佳作。”
他挥了挥手。两个家丁将《亡国论》投进铜臼。
木杵落下时,苏晏听见纸页碎裂的声音里,混着举子的呜咽。
研磨成墨后,一个穿锦缎马褂的少年被推上前。
他捏着狼毫的手直抖,蘸墨时手腕一偏,墨汁溅在苏晏鞋尖——是血的温度。
苏晏垂眸时,袖中金丝匣突然发烫。
他指尖悄然激活金手指,将记忆中十二岁那年的策问残篇反向释放,渗入墨汁。
少年刚写下“圣朝”二字,突然浑身抽搐。
狼毫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痕迹,接着笔锋一转,狂书:“吾言虽死,不可夺也!”
每写一遍,笔尖就渗出血珠。第九遍时,“也”字的最后一竖穿透了纸背。
“有魂敢抗?正好祭炉!”
墨山先生的舌突然卷起来,刻着“忠孝节义”的那截重重砸在案上,“点文魄引!百年藏书做柴,炼化所有反抗执念!”
柴堆点燃的瞬间,金丝匣的震颤几乎要穿透衣袖。
墙上数百张文髓纸无风自动,裂开细密的纹路,竟齐声低诵各自未竟之文——
有的念着“大胤河清海晏”,有的哭着“老父病卧在床”,有的喊着“我要写尽人间疾苦”。
密室里的回响像千人齐读。
墨山先生踉跄后退,舌上的字被震得模糊一片:“不可能……这些字……不该会哭!”
苏晏站在火光中央,从怀里抽出半卷泛黄的纸页——那是他十二岁时被诬抄袭的原卷,墨迹还带着当年的墨香。
他望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道:“该还了。”
火折落地的刹那,烈焰轰然吞噬第一排书架。
文髓纸在高温中扭曲,裂开的缝隙里渗出黑红的墨汁,像在流血。
而苏晏的眼底,有簇更亮的火正在升起——那不是柴堆的火,是文道的火,是人心的火。
墙根下,哭砚童的泪水滴进未燃尽的墨汁,染出个模糊的“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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