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周旋,是穿针引线。”
朱由检压低声音:“我查过他履历:万历三十八年进士,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本该外放知县。可他花了三千两银子,走了南京户部侍郎的门路,补了这通州知州缺。为何?因通州虽受制多,油水却也最厚——各衙署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总需个中人调和。刘世铎,便是这‘中人’。”
话音落下,后堂陷入沉寂。
更漏滴答,子时将至。
与此同时,衙门三堂书房内,刘世铎已褪去恭顺皮囊。
他独自坐在黄花梨书案后,面上再无半分惶恐,反如州衙门前石狮般冷硬。烛台里换上了新烛,照得满室通明——他素来不喜昏暗,觉那像是做了亏心事。
“阿大。”他轻唤。
阴影里转出一人,三十许年纪,面庞普通得扔进人堆便找不着,唯有一双眼精光内敛。这是刘世铎从江夏老家带来的家生子,跟了他十五年。
“去城外别院传话。”刘世铎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钉,“就说:风已刮到正堂,来势甚猛,指名要见那位先生。”
阿大垂首:“老爷要小的如何说辞?”
“就说……”刘世铎捻动腕间沉香珠,那是去年苏伯成送的,说是暹罗贡品。
“来者持的是宫里才有的和田羊脂玉,底牌硬得很。最多拖延一夜,让他早作打算。”
“若苏先生问老爷态度?”
刘世铎冷笑:“你就说,刘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依律而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主仆二人皆知其中深意——依律,那便是有转圜余地;若真是不讲情面,此刻来的就该是锦衣卫缇骑,而不是两个半大孩子。
阿大领命欲退,又被唤住。
“且慢。”刘世铎取过书案角落的紫檀私匣,开锁时铜钥轻响。匣内并无金银,只有一叠桑皮纸并几枚私印。他展纸研墨,湖笔在端砚里饱蘸墨汁,却悬腕半晌未落。
最终,他疾书数行:
“座师大人台鉴:通州有变,皇孙持节而至,查永丰仓事。学生谨守分寸,然势如累卵。苏某背景莫测,恐牵涉日深。倘事不可为,祈座师念师生之谊,为学生留一退路。万望慎之,密之。”
落款“门生世铎顿首”,钤上两枚私印:一为名章,一为闲章“江夏孤臣”。
火漆烧融时冒出青烟,刘世铎以指腹试了试温度,才将漆液滴在封口处,压上龟钮小印。待漆冷却,他这才将信函按入阿大掌心——不,此刻该称他本名,陈正芳。
“待向苏先生交代完后,再持我腰牌,走水门连夜入京。”刘世铎盯着对方眼睛。
“务必面呈刑部右侍郎王大人。若有人拦,就说通州有命案急报。”
陈正芳将信贴身藏妥,深揖及地:“小的明白。只是老爷,这般做是否……”
“不必多问。”刘世铎摆手打断,起身走至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
“此非投诚,乃自保之策。那苏伯成虽手段了得,终究只会摇唇鼓舌,真到了刀兵相见时,怕是第一个将我推出去顶罪。”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阴影:“至于那位小皇孙……呵,以为捏着把柄便能拿捏一州主官?这世道啊,分明是豺狼当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陈正芳不再多言,悄声退出书房。
刘世铎独坐案前,将冷透的残茶一饮而尽。茶是雨前龙井,本该清香甘醇,此刻入喉却满是苦涩。他忽想起万历三十八年殿试后,座师王侍郎在酒宴上说的一番话:
“世铎啊,你可知为官最难在何处?不在治民,不在理财,而在‘站队’。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可这队怎么站?要看风向,看水流,看那云起云散——唯独不能看良心。”
当时他只觉座师醉了,如今想来,字字珠玑。
窗外传来三更梆响,悠长而苍凉。
子时过半,朱由检忽从浅眠中惊醒。
他本就睡得不沉,梦里尽是通州街巷、仓廪米粮、还有刘世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起身时发现兄长已趴在案边睡着,陈锐则如门神般立在门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有动静?”少年压低声音。
陈锐点头,以指蘸茶在案上写:“西厢房,三刻前有人出。”
朱由检眼神一凝。
通州衙门格局他早默记于心:正堂居中,东厢为吏舍,西厢则是知州私邸。三更半夜,刘世铎不睡,派人出去作甚?
“几个人?往哪个方向?”
“一人,黑衣,走角门。”陈锐继续写:“已让两人跟上。”
正说着,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叫——短、长、短。这是锦衣卫的暗号,意为“人已出城”。
朱由检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这位刘知州,果然不甘寂寞。”
他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秋夜寒风灌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远处永丰仓方向有零星灯火,那是守仓兵丁的灯笼。更远处,通州新城城墙在月色下如巨兽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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