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民生坊的后院里已摆开了一副黑白棋局。

我执白，指尖拈起一枚温润的玉子，慢条斯理地落在了棋盘东南角。

清脆的“嗒”一声后，我的指尖在那个位置上，若有似无地轻轻叩了叩——正是净业寺地窖通风口的方位。

夜君离就坐在我的对面。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并未在棋局上停留，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显然一夜未眠。

“你昨夜留下的记号，到天亮前，已被三批人看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寂静，“第一批是东厂番子，身法利落，探过即走。第二批，从留下的靴印看，是天牢的狱卒，他们逗留了很久。第三批……”他顿了顿，眸色沉了几分，“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像是宫里练家子的身法。”

我端起手边的清茶，吹散了袅袅升腾的热气，轻笑一声：“那就让他们看。让他们查。一碗汤，救不了一个将死之人，却能救一群自以为得为的蠢货。”

话音刚落，一直安静趴在我脚边的阿黄，那对警觉的耳朵忽然灵敏地抖了一下。

它抬起头，黑亮的鼻子朝着院门方向嗅了嗅。

我知道，它闻到了——今早送来的新米里，混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异香，那是“梦呓散”药粉遇潮后，才会散发出的、独有的甜腥味。

那个文书官，已经开始在东厂的大牢里说梦话了。我的饵，热了。

果然，还不到午时，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从城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净业寺地窖失窃，几名守夜的僧人被迷药放倒，地窖深处的一面墙壁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半月形焦痕，似乎有人用烈火，强行烫毁了上面原本镌刻的字迹。

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皆言是苏清莲的逆贼同党狗急跳墙，回去销毁罪证。

我置若罔闻，只在书房里找出那本落了灰的《京兆志》，纤长的指尖拂去尘埃，划过“皇觉寺”三个字，低声对立在一旁的夜君离道：“他们急了。真册不在净业寺，所以才要煞费苦心地毁掉一个假证，用满城风雨来混淆视听。现在，最想知道我们下一步会做什么的，不是东厂，而是宫里那位高坐莲台的‘贵妃’。”

夜君离的眸色瞬间幽深得可怕：“你要逼她主动现身？”

“不，”我缓缓合上书卷，信步走向窗边，那里正晾晒着从火场中抢出的账册残页。

“我要她觉得——我已经快找到真正的‘金佛录’了。”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那些焦黑的纸页上。

我故意将它们摊开，任由日光暴晒。

只有夜君离和我知晓，这种特制的墨迹，在烈日下持续烘烤一个时辰后，字迹便会微微泛出一种诡异的蓝色——那正是“金佛录”密文即将显现的前兆。

这世上最令人疯狂的，从来不是确凿的真相，而是那即将揭晓、却又尚未揭晓的秘密。

我笃定，只要有人忍不住想来一探究竟，或是想来偷走这最后的“希望”，就会落入我为她准备的下一个圈套。

夜色渐浓，戌时初刻，院中忽然响起阿黄一阵急促而凶狠的狂吠。

它没有对着院门，而是疯了一般冲到墙角那株老梅树下，两只前爪奋力地刨着树根下的浮土。

我心中一动，快步走过去。

拨开被阿黄刨松的泥土，一枚湿漉漉、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赫然映入眼帘。

夜君离接过，迅速解开。

油布之内，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用隶书写着三个字：《月供名录》。

他翻开第一页，饶是见惯了腥风血雨，脸色也不禁骤然剧变。

首页之上，赫然列着当朝三位内阁大学士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标注着两个字：“赎罪中”。

可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这本册子的每一页纸张边缘，都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锯齿纹路。

那种纹路，与昨日我们勘察净业寺地窖时，在那道焦黑焚烧痕迹边缘残留下的灰烬形状，完全吻合！

“这不是抄本，”我盯着那册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是他们用来替换原册的赝品。而送它来的人，是想让我们拿着这本假的‘真相’，去跟朝中重臣拼个你死我活。”

我从他手中拿过册子，毫不犹豫地将它丢入了身旁的火盆。

“呼”的一声，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那浸满阴谋的纸页。

就在那册子化为灰烬的最后一刻，我清晰地看见，飘舞的纸灰在空中扭曲、聚拢，竟短暂地形成了一道诡异的符文形状——那是“佛使”独有的焚文印记。

她不仅在监视我们，她甚至在亲自下场，一步步引导着我们走进她设好的局。

夜风穿堂，烛火被猛地吹熄。

黑暗中，只余那盆炭火的猩红余烬，明灭不定，像一只窥探的魔眼。

佛使的焚文印记……她竟亲自下场了。

这不仅是在示威，更是在下战书。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习惯在暗中操弄一切的人，亲自留下了痕迹，她就一定会回来，确认这痕迹是否起到了它该有的作用。

我看向那盆余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猎人，也可能成为猎物。

这局棋，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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