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水。需要清理伤口周围开始黏腻发烫的污血和汗渍。更需要一点点液体,来滋润那如同被砂纸磨过的、干涸灼痛的喉咙。
挪动身体是巨大的折磨。每一次牵动左肩,都像是被钝刀重新切割。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支撑着藤椅扶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试图站起来。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汐,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边缘。就在他右腿发力,试图撑起身体的瞬间,左肩猛地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负伤般的闷哼,猝然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眼前瞬间被一片旋转的黑雾笼罩,冷汗如瀑!支撑身体的右臂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向前栽倒!
“砰!” 一声闷响。身体砸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左肩伤口受到猛烈撞击,剧痛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吞噬了所有知觉!眼前彻底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在剧痛的深渊边缘,沉沉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一丝微弱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游鱼,艰难地挣扎着,试图浮上水面。冰冷的地面触感,弥漫在口鼻间的浓重尘土味和血腥味,还有那持续不断、如同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将他从昏迷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近处地面粗糙的纹理和飞扬的细小尘埃在昏黄的灯光下舞动。他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扭曲、狼狈的姿势侧趴在地上,左半边身体完全麻木,只有那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跳动着的剧痛。
尝试动一下手指,右手传来酸麻的刺痛感。他一点点挪动右手,摸索着撑住地面,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试图将自己翻过来。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骨头摩擦般的剧痛和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他仰面躺在了冰冷的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败的风箱。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尘土和血腥的颗粒,刺激着脆弱的咽喉。视线慢慢聚焦,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被烟熏得乌黑、结满蛛网的椽子。然后,他看到了桌子——刚才摔倒时带倒了藤椅,藤椅的靠背正斜斜地撞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桌子摇晃着,上面那只盛着半缸水的搪瓷缸子,正在边缘危险地晃动,浑浊的水面剧烈地荡漾着。
一滴水珠,在缸子边缘挣扎了一下,终于挣脱了束缚,从桌沿坠落。
啪嗒。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滴水珠,不偏不倚,正砸在武韶干裂、沾满尘土和血渍的唇上。
冰冷。带着泥土的腥气。
这微不足道的一滴水,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濒临崩溃的感官。他下意识地、如同沙漠中渴极的旅人,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贪婪地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冰冷、浑浊、带着苦涩土腥味的水,浸润了灼痛的唇舌。
仅仅是一滴水。
却让他几乎熄灭的求生意志,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猛地窜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他死死盯着那只在桌沿摇晃的搪瓷缸子,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光芒在剧痛和虚弱的迷雾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冰冷、执拗、如同淬火寒铁般的意志。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像一个被遗忘的垃圾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污秽的安全屋里。
不能倒在戴笠冰冷的质问之后,更不能倒在黑泽的狞笑之前!
名录已焚。
“蝎子”仍在。
只要还有一口气…
只要还能动一根手指…
他再次尝试移动身体,动作缓慢得如同生锈的机器,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骨骼筋络的呻吟和伤口的抗议。目标,是那张瘸腿的桌子,是那只盛着半缸浑浊冷水的搪瓷缸子。
窗外的警笛声,似乎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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