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社长,你这话就不对了。”他弹了弹烟灰,“什么敲诈勒索?多难听!那是保护费!懂不懂?上海滩不太平啊!青帮、红帮、新四军的探子,还有那些不开眼的毛贼…到处都是!你们日本商人的货,值钱!目标大!容易招灾惹祸!我吴四宝的手下弟兄,风里来雨里去,豁出性命替你们看家护院,保你们平安发财…收点辛苦钱,天经地义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刮过小野健次郎铁青的脸:“至于协议?那是跟梅机关签的!跟我吴四宝有什么关系?柴山阁下管的是清乡剿匪!这上海滩码头上的规矩…现在,归我管!”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你…你这是强盗逻辑!”小野健次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四宝,“我要向梅机关控诉!向柴山阁下控诉!”
“控诉?”吴四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引得厅内他的爪牙们也跟着哄笑起来,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笑声骤停,吴四宝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寒冰,眼神凶光毕露,如同噬人的饿狼:
“小野社长,你尽管去告!看看柴山阁下是信你这个只会打算盘的商人,还是信我这个替我姐夫…替李主任、替皇军在上海滩流血流汗卖命的吴四宝!”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巨大的压迫感逼近小野,“不过,在你告状之前,最好想想清楚!这上海滩的水,深得很!你的货,你的码头仓库,你的家眷…可都在这‘深水’里泡着呢!我吴四宝的弟兄们,最讲义气!但也最记仇!”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如同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小野健次郎的咽喉上。
小野健次郎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吴四宝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两个职员也面无人色,眼中充满了恐惧。吴四宝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背后所代表的无法无天的势力,让他们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送客!”吴四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如同扔下两块冰坨。
立刻有两个如狼似虎的行动队员上前,粗暴地“请”着三位失魂落魄的日本商人离开“聚义厅”。小野健次郎临走前怨毒地回头看了一眼吴四宝,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针。
厅内再次恢复了喧嚣,甚至比之前更加狂热,带着一种目睹了“魔王”威势后的谄媚和兴奋。吴四宝志得意满地坐回虎皮椅,享受着喽啰们的阿谀奉承,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武韶依旧垂手站在那张硬木方凳旁,低垂着眼睑,仿佛被刚才那场冲突吓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胃里的那条“蛇”在吴四宝发出死亡威胁的瞬间,骤然收紧!剧烈的绞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的冷汗已经汇成细流,浸湿了鬓角。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维持着那副惶恐木讷的面具。
他看到了吴四宝的贪婪,那是一种毫无底线、连豢养他的主子(日本人和汪伪)都敢撕咬的贪婪!
他看到了吴四宝的跋扈,那是一种建立在血腥暴力基础上、视一切规则为无物的跋扈!
他更看到了吴四宝的愚蠢!如此肆无忌惮地敲诈日本商人,甚至公开威胁其性命,这已经不是在钢丝上跳舞,而是在刀尖上玩火!梅机关的忍耐,柴山兼四郎的“冰锁”,绝非无限!
这个“魔王”,已成各方眼中之钉!李士群残党的狂犬?丁默邨欲除之而后快的绊脚石?梅机关不得不利用却又深恶痛绝的毒瘤?甚至日本军方内部利益受损者恨之入骨的蠹虫?他膨胀得越快,离那引爆的临界点就越近!
“武顾问,”吴四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酒足饭饱后的慵懒和不容置疑,“刚才我说的事儿…你,明白了吗?”他指的是做眼线的事。
武韶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剧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的污浊气味让他几欲呕吐。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比“感激涕零”的笑容,声音嘶哑而虚弱:
“明白…明白…能为…能为大队长效劳…是…是我的福分…只…只是…”他痛苦地捂住胃部,身体微微摇晃,“我…我这胃…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厉害…怕是…怕是要撑不住了…”
吴四宝皱了皱他那粗短的眉毛,看着武韶那蜡黄如纸、冷汗涔涔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和鄙夷:“啧!真他妈晦气!铁锤!”
“在!”铁塔般的壮汉立刻应声。
“送武顾问回去歇着!给他弄点药!别他妈死在我这儿!”吴四宝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是!”铁锤再次粗暴地抓住武韶的胳膊,这次倒是没怎么用力,但依旧让武韶痛得闷哼一声。
武韶被铁锤半扶半拖地带离了乌烟瘴气的“聚义厅”。走出那扇包铜大门,走廊里相对“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缓解胃部那如同被烙铁灼烧般的剧痛。他几乎是被铁锤拖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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