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必须等待一个李士群心腹爪牙相对松懈、周炳生独自当值的下午!
等待,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胃部的灼痛如同永不停歇的钻头,疯狂啃噬着残存的意志。眩晕和黑暗如同潮汐,一次次试图将他彻底淹没。他紧闭双眼,如同沉入无底深渊,枯槁的身体在藤椅里无意识地微微痉挛。
下午,约莫三点。配楼死水般的沉寂被一阵由远及近、带着明显不耐和牢骚的脚步声打破。是负责“看管”武韶所在区域的一个李士群系小特务(外号“麻杆”),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粮价和寒冷,似乎要去楼下赌两把。
机会!
武韶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震!深陷的眼窝骤然睁开!浑浊的目光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非人的锐利!他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蹒跚地挪向门口。枯槁的手抓住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廊里空无一人,“麻杆”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楼梯口。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如同无数钢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武韶裹紧破旧棉袍,一步一挪,忍受着腹腔撕裂般的剧痛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眩晕,朝着位于配楼另一端、更加偏僻阴冷的后勤档案室挪去。
每一步,都像跋涉千山万水。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淌下,汇聚在下巴,滴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终于,那扇挂着“后勤档案乙室”牌子的、布满灰尘的厚重木门出现在眼前。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极其艰难地抬起枯槁的手,用指关节极其轻微地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带着警惕和一丝疲惫的问话:“谁?”
“是…是我…武韶…” 武韶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气声,仿佛随时会断气。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写满惊愕、狐疑和长期压抑形成的阴郁面孔出现在门后。正是周炳生。他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稀疏,穿着半旧的藏青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浑浊而警惕,带着长期坐冷板凳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他看到门外形销骨立、面如金纸、裹着破棉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武韶,明显愣住了。
“武…武顾问?” 周炳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您…您怎么到这来了?您这身子…”
武韶剧烈地咳嗽起来,枯槁的身体摇摇欲坠,他连忙用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嘴角又溢出暗红的血丝。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周炳生,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凉和一种被病痛彻底摧毁后的麻木。
“周…周先生…” 武韶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自嘲,“这鬼天气…这…这鬼粮价…咳咳…屋里…冷得…像冰窖…闷得…透不过气…想出来…透口气…顺便…找个…清静地方…等…等死…”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蒙尘卷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没想到…周先生…也…也被发配到…这…这故纸堆里…等死来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咳咳…”
周炳生镜片后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武韶那句“等死”和“同是天涯沦落人”,如同毒刺,精准地扎中了他内心最深处那根怨毒的神经!他看着武韶那油尽灯枯、比自己凄惨百倍的模样,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和长期压抑的愤懑瞬间涌上心头!警惕心在巨大的心理共鸣和对方毫无威胁的病弱面前,不由自主地松懈了。
“唉…快…快进来吧武顾问!外面冷!” 周炳生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同情和同病相怜的苦涩,“这鬼地方…可不就是等死吗?比冷宫还冷宫!”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随手拖过一张还算干净的靠背椅,示意武韶坐下。
武韶艰难地挪进档案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他扶着椅子坐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好半天才平息下来,脸色惨白如纸,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这粮价…真是要人命啊…” 武韶仿佛无意识地、极其虚弱地叹息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听说…连…连法租界…都有人…饿得…去抢米店了…宪兵…开枪…死了人…咳…造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飘忽,如同梦呓:“当年…在…在苏南…跟着…李主任…办差的时候…哪…哪想过…会有今天…那时候…粮食…算个啥…码头…仓库…堆得…堆得都发霉…也没人…敢动…咳咳…”
“苏南”和“码头仓库”几个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周炳生心中激起了微澜。他镜片后的眼神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和怨毒,在长期压抑和武韶这看似无心、实则精准的引导下,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猛地警醒,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怨气的冷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