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楼下排队的时候,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又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周围同学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更沉静的注视,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
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投向窗外的走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磨石子的地面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晕。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来来往往,嬉笑打闹声隔着一层玻璃,显得有些模糊。
目光掠过(2)班敞开的教室后门,忽地停住。一个高个子男生正斜倚在走廊的栏杆上。他侧对着她,身形挺拔而放松,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笔杆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跳跃,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光。他微微仰着头,视线投向远处的操场,那里有高年级的学生正在奔跑、跳跃,身影在炽烈的阳光下晃动,仿佛隔着一个喧嚣的世界。
就在叶栀夏的目光即将收回的刹那,那个倚着栏杆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仿佛某种无形的磁极瞬间对接,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地在燥热的空气里相撞。那男生的眼睛很亮,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愕然,随即又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黑。
叶栀夏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她几乎是触电般猛地转回头,视线仓皇地落回讲台上陈老师开合的嘴唇上,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却怦怦狂跳起来,清晰地撞击着耳膜,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声音。是他?那个在楼下队伍里……书拿倒了的男生?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摊开的崭新书页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刺得她有些眼花。
与此同时,(2)班的教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班主任张老师站在讲台后,表情严肃得像一块板结的冻土。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锋,缓缓扫过底下每一张面孔。
“我们班,没有特殊化,不讲人情!”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切,拿成绩说话!第一次月考之后,班干部重新洗牌,能者上,庸者下!”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静的教室里,激起一片无形的压力。
顾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开着,能清晰看到对面(1)班教室的后半部分。他的笔依旧在指间灵活地旋转、跳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次又一次地越过窄窄的走廊,投向那扇敞开的窗户——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的背影,此刻正微微前倾,专注地听着讲台上的老师说话,只留下一个挺直而安静的轮廓。
“顾言!”平地一声惊雷般的点名,骤然炸响在安静的教室里。
顾言浑身一激灵,手一抖,那支旋转的笔瞬间失去了控制,“啪嗒”一声,清脆地摔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滚出去老远。教室里压抑的寂静被这突兀的声响打破,随即响起一阵极力压制却仍清晰可闻的、低低的哄笑声,像细小的水泡在沉闷的空气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撞上张老师严厉审视的目光,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在他脸上凿出洞来。
“开学第一天就心猿意马?”张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放学留下,把教室地面拖干净!”
哄笑声又压抑地涌起一小片。顾言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下直冲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灼热起来。他僵硬地弯下腰,几乎是带着点狼狈地捡起那支惹祸的笔,冰凉的笔杆握在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懊恼和难堪。他下意识地又朝窗外瞥了一眼,对面那个安静的背影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挺直着脊梁。窗框像一道无形的分割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放学的铃声终于穿透了校园的喧嚣,如同一曲解放的号角,带着金属特有的清越尾音,长长地在走廊里回荡。(1)班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挪动声、书本合拢声、少年人迫不及待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叶栀夏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将崭新的课本和文具盒仔细地一一归位。刚把书包带子挎上肩膀,隔壁(2)班的方向,一阵规律而略显粗重的摩擦声清晰地传了过来——呲啦,呲啦……
是拖把用力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节奏。
她脚步顿了顿,一丝好奇悄然爬上心头。抱着书包,她轻轻挪到教室后门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偌大的(2)班教室里,桌椅被粗暴地推挤到墙角,堆叠出凌乱的阴影。日光灯管投下苍白的光,照亮中央空旷的水泥地。果然只有那个高个子男生在。他背对着门口,正弓着腰,双手握着长长的木杆拖把,正一下、一下,用力地推拉着。水桶放在脚边,浑浊的污水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不断溅起,星星点点地落在他深蓝色的校服裤脚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每一次拖地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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