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小小的、纯净的白絮,在黑色的字迹上微微颤动。
顾言死死盯着那片柳絮,清晨叶栀夏后颈上那片如出一辙的白絮,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个脆弱而美好的画面,与此刻黑板前狼狈不堪的自己,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噗嗤——”
沈耀那刻意压低的、充满恶意的嗤笑声,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教室死寂的空气。
“老师,”沈耀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夸张的困惑和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看他连辅助线都画不直吧?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顾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啪!”
一声脆响!
他手中的粉笔应声而断!白色的碎屑如同爆炸般迸溅开来!几块细小的碎屑,带着他指尖那抹刺目的淡红血印,如同恶意的霰弹,狠狠溅射到他厚重的眼镜片上!
世界瞬间被割裂!
眼前的一切——张老师愤怒扭曲的脸,黑板上嘲笑般的图形,沈耀得意洋洋的神情,同学们模糊的、窃笑的面孔——全都透过溅上粉笔屑和淡红血点的镜片,变成了一堆晃动、重叠、模糊不堪的、令人作呕的碎片!
他在那破碎的视野里,看到了自己映在漆黑黑板上的倒影——一个佝偻着背、穿着皱巴巴校服的影子,而那道由他手中染血粉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如同一条丑陋狰狞的蜈蚣,正扭曲地爬行在原本完美对称的几何图形之间!一个巨大的、无法辩驳的污点!
“下去!”张老师暴怒的吼声裹挟着一阵风,劈手夺过了他手中剩下的半截粉笔!力道之大,让顾言一个趔趄。“废物!下周月考再不及格,叫你家长来学校谈话!亲自谈!”
耻辱像滚烫的岩浆,从脚底直冲头顶。顾言低着头,踉跄着回到自己位于教室角落的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这才发现,那个散落着橡皮的铁皮盒子,不知被谁踢到了更远的墙角,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默默地走过去,蹲下身。那只沾满泥浆的白鸽橡皮,翅膀朝上躺在冰冷的灰尘里。翅膀上干涸的泥浆,不知被谁的鞋蹭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惨白的橡胶本色,像一道新鲜的、无声的伤口——一道折翼的伤。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橡胶——
“啪!”
一个纸团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他的后颈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侮辱。
顾言的身体瞬间僵硬。他缓缓直起身,在周围压抑的、混杂着怜悯和更多是看戏的目光中,慢慢展开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作业纸粗糙的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画着一只鸟。翅膀一只耷拉着,一只扭曲地向上翘起,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姿态怪异而丑陋。旁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毒蛇的信子:
“癞蛤蟆也想飞?”
嗡鸣的日光灯下,秒针依旧在冰冷地跳动。此刻,那一下下微弱却固执的跳动声,不再切割时间,却像一把迟钝的、锈迹斑斑的锯子,开始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锯!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磨人的痛楚!
他沉默地将地上的橡皮一块块捡起,塞回那个冰冷的铁皮盒里。当手指触碰到盒盖内侧那个隐秘的夹层时,他摸到了日记本粗糙的封面。昨夜写下的那句“至少没有被扔掉”,此刻像一句最恶毒的诅咒,在脑海中疯狂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狠狠刮擦着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望向(1)班的方向,叶栀夏的座位空着——她正在参加英语竞赛辅导。目光收回时,他猛地僵住!
他的数学课本,不知何时被人恶意地倒扣在桌面上。他颤抖着翻开扉页——
一只线条拙劣、翅膀下垂、眼睛下方画着巨大水滴的流泪鸽子,正用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旁边还用红笔打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叉!
窗外的梧桐树影被风摇晃,投射在地面和墙壁上,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顾言悄悄摸出藏在笔袋里的刻刀,锋利的刀尖狠狠扎向自己木质的桌角!
“嗤——嗤——”
细碎的木屑簌簌飘落,像无声的泪滴。他麻木地刻着,划下一道道新的、深刻的伤痕。木屑的清香混合着尘埃的气息,让他猛地想起了上周埋在老槐树下的那个铁盒。那些刻着无人能懂的暗号的橡皮,此刻是否正在冰冷的泥土里,在潮湿和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腐烂、分解?就像他精心准备、辗转托付的那封浅蓝色信笺,最终,不过是别人眼中一个荒诞不经的笑料?一个可以随意踩踏、随意涂抹、随意丢弃的垃圾?
“叮铃铃——!!!”
下课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又像另一场审判的开始。
顾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抓起书包就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然而,慌乱中,书包带子死死地缠住了椅子腿的铁管!他狼狈地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个死结,额头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
就在这时,沈耀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向门口,他们刻意提高的、充满戏谑的议论声,清晰地飘了过来:
“喂,听说了吗?(1)班那个谁,好像又收到匿名情书了?”
“哈?真的假的?谁这么不长眼啊?”
“谁知道呢!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歪七扭八,估计是左手写的吧?就这水平,也好意思学人玩深情告白?笑死人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顾言的耳膜!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就在他因为沈耀的话而浑身僵硬、手指失控的瞬间,那个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铁皮盒子,锁扣突然弹开了!
“哗啦——!”
盒子里所有的橡皮——那只断翅的白鸽,还有苹果、梅花、星星——全都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再次散落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顾言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蹲下身,麻木地伸手去捡拾。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只白鸽橡皮时,动作猛地顿住。
鸽子左边那只低垂的翅膀——那道清晨被蹭出的“伤口”处——此刻,赫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贯穿性的裂痕!一小块惨白的橡胶碎片,就掉落在旁边。
那道擦痕,终究变成了无法挽回的、彻底的断裂。那只他寄托了最后一点卑微祈盼的白鸽,终究还是,折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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