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乱起(1)

作品:琼州启明|作者:梦尔斯泰1993|分类:历史|更新:2025-12-27 14:42:08|字数:8708字

听到“黎乱之祸重演”几字,马知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脸色更加难看。黎乱的惨状和事后问责的严厉,他记忆犹新。刘、林二人所言若有不实,固然可恨;但若真有几分是真,对方确系拥有强械、敢杀官差、图谋不轨的悍匪,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放任不管,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罪。

他背着手,在压抑的署衙内急促地踱步,内心激烈挣扎。城外百姓的哭喊似乎隐隐传来,更添烦躁。终于,他停下脚步,面向刘德勋,声音干涩而沉重:

“刘千总,事已至此,城门已闭,风声已出,贼名已彰,犹如箭离弓弦,再无回折之理。城内防务、流民安抚、舆情管控,本县自当竭力。然则剿匪平乱,乃武职专责……”他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林振新,“就全赖千总与林把总了。需得速定方略,集结可用之兵,务求迅雷之势,一举荡平,以安陛下赤子之心,靖我临高之地!若有需要县衙协办之处,尽管开口。”

他特意强调了“迅雷之势”和“一举荡平”,既是对军事行动的要求,也隐含了希望尽快了结此事、避免夜长梦多、波及更广的迫切期望。

刘德勋和林振新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暂时取得了知县的支持,或者说,是绑上了同一条船。但两人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百仞滩那诡异的静默、那夺命的枪声、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对方,真的会坐以待毙,等着他们去“一举荡平”吗?

县城内外,夜色渐浓,恐慌在寂静中发酵。而真正的对抗,或许才刚刚开始。

刘德勋见马应龙已被“黎乱重演”的说辞和眼前乱局逼到了墙角,心中稍定,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表现得惊慌失措,反而慢慢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却又不得不勉力为之的忠勤模样,缓缓开口,话锋却直指要害:

“马明府深明大义,体恤下情,下官感佩。然则……”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剿匪守城,非空口白话可成。首当其冲,便是钱粮二字。不瞒明府,营中弟兄们这月的饷银,尚有一半未曾足额发放,人心本就浮动。如今骤逢大敌,要弟兄们卖命守城、乃至出城剿贼,若再无实惠激励,恐……恐士气难以为继啊。依卑职之见,当务之急,需请县衙即刻筹措一笔‘守城赏饷’与‘开拔犒劳’,先行发放,以定军心。此乃御敌之先决,万望明府速速裁定。”

他这是赤裸裸的借机索饷,而且将“军心不稳”的责任隐隐扣在了县衙拖延发饷上,逼马应龙就范。

“其二,”刘德勋不等马应龙消化完第一个要求,继续施压,语气更加“诚恳”,“贼情不明,恐有内应。单靠营兵与衙役,守御偌大城池,捉襟见肘。为保万全,还需请明府以官府名义,紧急征召城内及附廓青壮,编练民勇,协助把守城门、巡查街巷、弹压流民。所需器械,哪怕是竹枪木棍、每日口粮,亦需县衙统筹供给。此事关乎城内安危,亦需即刻办理。”

这不仅是将组织民壮的责任和成本完全推给县衙,更暗示如果城内出事,就是你县衙组织不力的责任。

最后,刘德勋图穷匕见,盯着马应龙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下官已遣快马,携紧急公文前往琼州府城,禀报总兵大人及府尊此处‘匪患猖獗,杀官据地,形同造反’,请求速发援兵,犁庭扫穴。此事……若能仰仗府镇大军,速速平定,自然上妥天心,下安黎庶。届时论功行赏,还望马明府……能在上官面前,为我等武弁,多多美言,如实陈奏今日之艰险与我等之忠勤。”

这番话软中带硬,暗藏机锋。表面上是请马应龙帮忙说好话,实则是在提醒并隐隐威胁:我已经把事情捅到府里和总兵那里了,定性为“造反”。这事现在闹大了,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在报告里说你县衙配合不力、钱粮不济,导致剿匪失利或城池有失,你马应龙的官帽和我刘德勋的脑袋,恐怕都保不住。反之,若我们同心协力,“迅速平定”,那么在给上级的报告里,自然是你马知县调度有方、支持得力,我刘千总奋勇作战、指挥若定,大家都有功劳。

马应龙听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胸中一股郁气堵得他几乎要拍案而起!他岂能听不出刘德勋话里的挟持与勒索?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借匪患之名,行敛财推责之实,最后还要逼自己与他共同掩盖可能存在的“激变”责任,共享“平叛”之功!

他真想拂袖而去,或者厉声斥责。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城门已关,风声已放,告急文书已发,全城百姓的眼睛都看着,州府和省府的上官很快就会知晓。事到如今,“百仞滩有悍匪造反” 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必须是唯一的、不容置疑的“事实”。任何内部的拆台、拖延或质疑,都可能被对手利用,也可能导致真的城防漏洞,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到那时,丢官都是轻的,项上人头恐怕真的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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