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里很安静。

冷白色的灯光落下来，把金属台面照得发亮，也把周默胸口那道伤照得格外刺眼。

灰黑伤痕横在胸前，像一条撕进血肉里的裂口，边缘翻着暗红。伤口明明已经经过处理，可那层灰黑色却像活的一样，死死盘在裂开的血肉之间，不肯退，也不肯散。每一次伤口试图愈合，灰黑侵蚀都会把新生的肉芽重新压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卡在里面，硬生生阻断恢复。

旁边的普通治疗设备还亮着提示光，数据一轮轮跑过，结果却几乎没有变化。

压制炎症，稳定生命体征，减缓恶化。

仅此而已。

至于清除侵蚀，做不到。

再生药剂也一样。透明药液早就注入过，药效让伤口周围的组织短暂活跃起来，可那点再生趋势刚冒头，就被灰黑伤痕里残留的东西一点点吞回去。血肉收拢不到一半，便又重新裂开，像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钉死在那里。

周默坐在治疗椅上，后背微微靠着，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没说话。

那地方不只是疼，更像有什么冰冷而恶心的东西留在里面，缓慢地磨，缓慢地咬。宙灭留在他身上的东西，显然不是靠普通治疗设备和再生药剂就能抹掉的。

格温盯着那道怎么都合不上的伤口看了两秒，像是下了决定，抬起手腕，主动用爱表尝试新形态。

粉色光芒在她腕间一闪，下一刻，身形迅速被光裹住。等光芒散开时，她已经变成了粉色沼泽火。

那不是平时偏向攻击时的炽烈姿态。

站在周默面前的格温，通体是柔和的粉色，像雾，像焰，也像半透明的流动生命体。她的身体表面缠绕着细细的植物纹路，纹路并不锋利，反而像藤蔓一样安静地延伸在肩颈、手臂与腰侧，随着体内火光轻轻明灭。粉焰在她周身浮动，不暴躁，不灼烈，温温软软地跳着，像一团会呼吸的春夜篝火。

她往前走近时，动作放得很轻。

掌心的粉焰缓缓聚起，没有攻击时那种陡然拔高的爆发感，火光被她压得很细，很稳，一层一层铺开，像把某种柔软的生命力慢慢送出去。靠近周默胸口时，她甚至先停了一下，确认强度后，才把那团生命火焰极轻地覆上去。

嗤。

声音很轻，却让人听得头皮发紧。

粉色的生命火焰刚落到伤口边缘，那层灰黑气息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扭了一下。两种力量接触的地方没有炸开，只有一种极其压抑的对冲感。粉焰不凶，反而带着明显的修复性质，像是在耐心地包裹、渗透、驱散。

一点一点。

很慢。

格温控制得极细，每一缕火焰都顺着灰黑伤痕的边缘去烧。不是烧肉，不是灼骨，而是在烧那层盘踞不退的侵蚀。灰黑气息被生命火焰磨掉一丝，伤口边缘那点裂开的血肉才勉强往回收一分。

收拢的幅度很小，却是真正有了变化。

只是这种变化同样艰难得让人窒息。

火焰越往里渗，那股灰黑残留的反抗就越强。像埋在伤口深处的刺，被碰到之后立刻翻卷起来，死咬着周默的血肉不放。

周默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

他肩背绷紧，喉结滚了滚，额头很快渗出一层细汗。那不是普通上药的疼，更像有人拿着火沿着伤口内部一寸寸往里剔，把那些留在血肉深处的脏东西硬往外逼。

他没躲，也没动，只是手指在座椅边缘稍稍收紧。片刻后，还是偏了偏头，硬是挤出一点笑，冲着格温歪了下脑袋：“老婆亲一口就好了。”

格温本来条件反射地就想骂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可那句斥声刚到嘴边，她抬眼看见周默的脸，话却一下卡住了。

他确实在笑。

可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只停在嘴角，没什么平时那种欠得让人牙痒的劲儿。眼底也没有惯常那股明晃晃的吊儿郎当，反而安静得有些过分。不是装轻松，而是把疼，把憋闷，把那些不想让别人跟着乱的情绪，全都硬压在自己下面。

格温的手指顿了一瞬。

她忽然就明白了。

周默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怕。

胸口这道伤能把普通治疗设备和再生药剂全拦在外面，能把血肉一次次撕开，又怎么可能不疼。宙灭留下的东西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体里，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不可能真的一点不在意。

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在所有人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先把玩笑丢出来。嘴上不正经，像什么都能笑过去，可真正该扛的东西，他从来没往外推过。

格温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抿着唇，没骂他，只是更小心地把生命火焰往伤口深处送了一点。粉焰安静地跳动着，继续沿着灰黑伤痕边缘一点点清掉侵蚀。那些灰黑气息的确在被压下去，伤口边缘翻卷的血肉也在缓慢收拢。

可也仅仅只是如此。

越往后，效果越明显地慢下来。

伤口表层被烧开的那一层灰黑气息散去后，更深处的残留却像沉在底下，黏着骨肉，死死不退。生命火焰能压住它，能磨掉边缘，能让伤口不再继续恶化，却始终没法把它真正连根拔掉。

粉色沼泽火的治疗，只能压制，无法真正根除那股来自宙灭的残留。

格温当然感觉得到。

她越治，心越往下沉。可她没有停，依旧维持着火焰的稳定，小心地控制每一丝生命火焰，不让力量失控，也不肯让自己的手抖得太明显。眼圈却还是一点点红了起来，睫毛也微微发颤。

地下实验室里只剩下极轻的火焰声。

粉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把那道灰黑伤痕照得忽明忽暗，也把格温眼底那点快压不住的湿意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几秒，周默抬起手。

动作不大，甚至有些慢。

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格温的手背，低声说了句：“别慌，我还没舍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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