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沉默的，还是司天辰。

“所以……”他缓缓地说，左眼的目光从那些残酷的数字上移开，看向舷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星空，“破烂王给的‘绿径’，不是选择。”

他顿了顿：

“是唯一的生路。”

“墨影。”司天辰说，“计算航向绿径，并执行一次最低消耗的优化跃迁。我们需要保留尽可能多的能源。”

“计算中。”墨影的手指再次舞动，“优化方案：利用当前星区的引力井进行弹射加速，减少主动推进消耗。预计跃迁能耗可降至9.5%。抵达绿径后剩余能源：27.7%。”

“足够支撑十天的任务吗？”雷厉问，声音低沉。

“如果任务期间能找到外部能源补给，或者前哨站如简报所述具备基础供应，则足够。”墨影回答，“如果找不到，十天任务期结束后，我们将剩余不足18%的能源。届时连一次短途跃迁都无法进行。”

“赌一把。”岩石突然开口。他转过身，深紫色的右臂在昏暗中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熔岩，“不赌，现在就是死路。”

司天辰点了点头。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右半身的烧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设定航线。”他说，“目标：绿径星系。执行优化跃迁。”

“航线设定。”墨影确认，“跃迁引擎开始充能。预计三分钟后启动。”

舰桥里响起了引擎低沉的预启动嗡鸣声。那声音不再是重生号那种纯粹的机械轰鸣，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频率的、近乎生物性的脉动——人类聚变核心的搏动、晶匠族能量环流的嗡鸣、园丁生物引擎的呼吸……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可能性号独特的心跳。

“青囊。”司天辰看向医师，“跃迁期间，给我最大安全剂量的镇痛和神经稳定剂。我需要……保持清醒，思考。”

青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到医疗控制台前，开始调配药剂。她的手指在颤抖——那不是害怕，是纯粹的体力透支。

“苏黎，林南星。”司天辰又看向两个灵媒，“我需要你们……在跃迁期间尝试一件事。”

两个女孩看向他。

“尝试和‘它’沟通。”司天辰的目光移向舰桥中央那颗悬浮的生命核心球体——此刻它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晕，“这艘船……‘可能性号’。破烂王说它有‘成长协议’，有‘船魂’。我们需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它能做什么。”

苏黎和林南星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雷厉，岩石。”司天辰继续说，“跃迁结束后，你们是前锋。我需要你们在第一时间评估绿径前哨站和生态平衡塔的外部威胁。不要冒险，但……要快。”

雷厉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放心。侦查的活儿，我熟。”

岩石沉默地点头。

“楚铭扬。”司天辰最后看向工程师。

楚铭扬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某个深沉的梦境中惊醒。他的瞳孔收缩又扩散，好一会儿才找到焦点。

“我需要你的‘闪回’。”司天辰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我知道那很难控制。但如果在任务中，你‘看到’了什么——危险，机会，关键信息——哪怕再破碎，再混乱，也要说出来。不要怕错。”

楚铭扬盯着司天辰，盯着他那只被绷带包裹的右眼，盯着他左眼里那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

司天辰的目光最后落在凯拉斯身上。孩子正从臂弯里偷偷看他。

“凯拉斯。”他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一些，“你的任务最重要。”

孩子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

“留在船上。”司天辰说，“和‘它’在一起。”他指了指生命核心，“如果……如果我们在下面遇到麻烦，如果我们需要帮助，你需要成为我们和这艘船之间的……桥梁。你能做到吗？”

凯拉斯看了看生命核心，又看了看司天辰，然后用力点头，小手握成了拳头：

“我能！我会和船船一起等你们！”

“船船？”雷厉挑了挑眉。

“它告诉我的。”凯拉斯认真地说，“它喜欢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秒钟后，生命核心球体的光晕突然明亮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那光芒的节奏……似乎真的带上了一丝愉快的脉动。

司天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好。”他说，“那么……‘小可’，准备带我们去绿径。”

他用了凯拉斯起的昵称。

生命核心的光辉，温暖地洒满了整个舰桥。

“跃迁引擎充能完成。”墨影报告，“倒计时：十、九、八……”

司天辰闭上眼睛。镇痛剂开始生效，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逐渐退去，变成一种遥远而麻木的钝痛。但他的意识异常清醒。

一百七十九天。三次播种。第一次机会在绿径。

这不是休整，不是疗养。

是资格赛。

是破烂王设下的、筛选“是否有资格继续航行”的残酷试炼。

赢了，他们才能获得治疗，获得补给，获得继续前进的“子弹”。

输了……

“三、二、一……”

引擎的轰鸣达到顶峰。

“跃迁启动。”

舷窗外的星空再次拉伸、扭曲、化作奔腾的流光。

可能性号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消失在时空的涟漪中。

而在舰桥中央，司天辰躺在座椅里，用仅剩的左眼，看着那些流光从舷窗外飞速掠过。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两个字是：——“必须。”

必须赢！必须活下去！！必须继续航行！！！

因为播种人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条路上，已经洒下了太多生命的重量。

弦歌族的歌，暮光星系的誓约，萨拉丁的烟火，K-7B的碎片……所有这些重量，此刻都压在这艘伤痕累累的船上，压在这九个伤痕累累的人身上。

他们不能停下；不能倒下；不能辜负！

引擎的轰鸣在跃迁通道中回荡，像一声漫长而坚定的誓言。

前方，绿径在等待。

第一次播种，第一次试炼，第一次……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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