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慢。观察窗外,那些法则碎片发出的光芒,像粘稠的糖浆一样缓慢流淌。一道红光从左侧的碎片射出,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穿越虚空,花了整整五秒才抵达三十米外的另一块碎片。
更诡异的是,船内的光线也变慢了。
墨影抬手,她的机械臂在空中划过——手臂后方拖着一串延迟的视觉残影,像老式胶片电影里的动态模糊。她说话时,嘴唇的动作和声音传出之间有明显的时间差,像是劣质的配音电影。
“光速……被限制在每秒约三百米。”楚铭扬盯着传感器数据,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这不合理。光速是宇宙常数,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景象。
小可通过外部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显示:在慢光区深处,有一些“东西”在移动。不是飞船,不是生物,而是一些……几何结构的投影。那些投影移动的速度比光还快——因为在这个区域,光速上限被降低了,那些东西只是以正常速度移动,但在慢光的衬托下就显得超光速了。
“那是‘过去’的投影。”凯拉斯突然说,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几何结构,“很久很久以前,有东西从这里飞过。光把它们的影子留下来,但光走得太慢……影子还没走到尽头。”
时间胶囊效应。在极慢的光速下,过去事件发出的光线还在空中传播,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历史回放”。
但这种美景对团队来说意味着危险。
“我们的传感器依赖电磁波。”墨影警告,“如果电磁波传播速度降低到这种程度,探测延迟会达到数秒甚至数十秒。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实时感知周围威胁。”
“那就用别的。”雷厉说,“声波?引力波?”
“都受光速限制。”楚铭扬摇头,“在相对论框架下,任何信息的传递速度都不能超过光速。如果光速被限制……”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在这个区域,他们成了聋子、瞎子、反应迟钝的靶子。
可能性号只能以最谨慎的速度前进,像盲人拄着拐杖探路。每一次转向都需要提前十秒规划,因为传感器反馈需要十秒才能传回。每一次加速都需要预留二十秒缓冲,因为引擎指令也需要时间传播到船体各处。
这是一场与延迟的战争。
五分钟后,他们终于接近慢光区的边缘。前方的法则碎片开始恢复正常的光速,色彩从粘稠变得明快。
但就在即将离开时,楚铭扬突然僵住了。
他的“技术直觉”——那种能感知设备状态、预判故障的天赋——在这一刻变成了诅咒。
在正常环境下,楚铭扬的技术直觉像一种温和的背景音。他能“听”到引擎的呼吸,“感觉”到能量管线的脉搏,“看到”设备未来的健康状态。这是一种模糊的、需要经验解读的感知,但从来不是负担。
但在慢光区,一切变了。
当他试图感知飞船状态时,涌入脑海的不是清晰的信息流,而是……所有可能性的同时轰鸣。
可能性号下一秒可能因为引擎过载而爆炸。
可能性号可能被一块突然出现的法则碎片贯穿。
可能性号可能陷入永久的时空循环。
可能性号可能——
所有可能性同时为真,同时为假。在他的感知里,飞船同时处于完好状态和毁灭状态,同时在前进和在后退,同时存在和不存在。
“太多了……”楚铭扬抱头跪地,指甲深深掐进头皮,“所有可能性……同时发生……我分不清哪个是‘现在’……”
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不是红色的血,而是带着细微金色光点的淡金色液体——那是星鲸组织提取液与他血液融合后产生的异变。在过度使用技术直觉的压力下,这种异变正在加剧。
青囊冲过去,手中拿着镇静剂,但楚铭扬猛地挥手打开。
“别碰我!”他尖叫,“你的手可能治好我也可能杀了我!两种可能性都在发生!”
这就是技术直觉失控的恐怖:当你能感知所有可能性,你就失去了确定性的锚点。现实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可能性浓汤,而楚铭扬正在汤里溺水。
苏黎和林南星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她们的精神连接像温柔的光束,试图包裹楚铭扬的意识,为他过滤掉多余的可能性噪声。
但她们自己也遇到了麻烦。
当两人的精神力场展开,触及时渊之脐的空间本身时,她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物理的声音,是意识的回响,是记忆的尖叫。
“他们在哭……”林南星脸色瞬间苍白,身体开始颤抖,“成千上万……不,亿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哭声……”
苏黎咬紧牙关,试图维持精神帷幕的稳定。但那些哭声太强烈了,像海啸般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
她“看见”了:
一个辉煌的星系文明,在基准模型的校准光束中化为光尘。最后的意识波动是:“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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