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老母亲病危，李栖凤的神色中多了几分焦虑，有一种屋漏偏逢连阴雨的感觉。

父母去世后丁忧辞职，是大明官场上的固有传统，李栖凤的老母亲这两年身体不好，对此早有思想准备。

可是正赶上杨家这摊事，显得特别不是时候！

“中丞眉头紧锁，可是黄州城外又有变故？”

陆献明也算被杨家搞怕了。

巡按负责监察文武官员，抓贪官按理说是他的责任，杨家“扭送”的几个贪官如果都有真凭实据，说起来都算陆献明失职。

现在已经“扭送”了四个贪官，如果再来几个，陆献明可以引咎辞职了。

“家母病重，恐怕不久于人寰。”

李栖凤没有隐瞒，以免事到临头，更添混乱。

“嘶——当此非常之时，中丞万万不可弃我等而去！”

林恭章表情焦急，心中暗喜，盼望李栖凤家里的老太太赶快升天成仙，不用再打这一仗。

“嗯，只盼家母慢些走，让我多留几天，平定杨之易这个恶贼。”

按照大明官场的传统，丁忧的官员应该在接到父母去世的第一时间，立刻扔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回家奔丧，否则就是不够纯孝，恋栈不去。

但是，官员手里确实有要紧的差事，耽搁几天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能够平定杨家这场乱子，李栖凤哪怕在丁忧守制上小节有亏，遭人攻讦，也是在所不惜。

晚回去三五七天就是极限，不可能无限期的耽搁下去。

这样一来，时间就变得更加紧迫。

李栖凤传令吕览承，必须在两天内出兵黄州，一举击溃杨家私兵，夺回四位被劫持的朝廷命官。

相关的各个衙门，也必须全力配合，因为谁的原因造成延误，都会严厉追责。

林恭章不敢怠慢，回到布政司衙门后，立刻从银库里提了五千贯铜钱，解往巡抚标营，作为出征开拔的赏钱。

全天下的大明官军都是这个规矩，所谓皇帝不差饿兵，平常拖欠军饷，大家都忍了，出征的时候必须额外赏钱。

出乎意料的是，巡抚标营把五千贯钱退了回来，拒收！

不要不值钱的天启通宝，一定要银子。

这不是吃饱撑的，没事找事吗？

因为这种破事耽误了出兵，算谁的责任？

林恭章立刻赶到巡抚标营，对吕览承一通声色俱厉的训斥。

吕览承跪地叩首，连连称罪，等到林恭章骂完了，抬起头悠悠说道：“李军门急于求战，不等其他友军赶到，命我标营孤军深入，和当年的萨尔浒惨败何其相像……”

他停顿片刻，瞄了一眼林恭章的脸色继续说道：“黄州府可是杨家的老巢，万一中了埋伏，末将被打入木笼囚车倒是小事，半个湖广再无可战之兵才是最可怕的，杨家就算本来没有反心，万一被奸人蛊惑，攻占了哪座城池……”

“你不用说了！”

林恭章脸色铁青，暗恨自己忙晕了头，遇到突发情况，还没有一员武将看得明白。

李栖凤急于求战，有他急于求战的道理，胜可以邀功，败可以甩锅，趁着丁忧的机会一走了之，把烂摊子甩给湖广本地的文武官员。

杨家不用造反，只要打出“反阉党，清君侧”的旗号，就能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如果被杨家攻占哪座城池，整件事的性质又不一样。

肯定有人要背锅。

包括林恭章自己，一连串的湖广地方官员会受到朝廷严惩。

“部院既然已有明令，我等岂可阳奉阴违？布政司银库里恰巧没有现银，铜钱也是一样的，不要节外生枝！”

“每名甲兵赏二两开拔银子，是李军门亲口许给我的，儿郎们只要银子，换成铜钱当然不干，末将也没有办法……”

两个人一起尬演，互相的推诿扯皮，最后不欢而散。

林恭章气冲冲的离开巡抚标营，转身去了巡抚衙门。

向李栖凤告了一状。

同时拍胸脯承诺，肯定在一个时辰内，把五千贯铜钱兑换成现银，及时下发巡抚标营的开拔银子……

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搞得这么复杂，李栖凤看着林恭章就生气，却不好撕破脸发作。

发现问题及时上报，积极提出解决办法……林恭章的处置表面上挑不出毛病，李栖凤想尽快出兵，很多事情还要通过布政司去落实，只好不咸不淡的训斥了两句，让他尽快搞定一切。

两个时辰后，每人二两的开拔银子终于发到士兵手中。

士兵们把银子往怀里一揣，开始骂骂咧咧的闹饷。

巡抚标营的欠饷只有四个月，在整个大明都是最少的那一批，如果和吃空饷找补一下，事实上等于没有欠饷。

但是，当官的才能吃空饷，普通士兵还有四个月的军饷没发，眼看要打仗了，每个人才发二两的开拔银子，这点钱就想让大家拼死卖命，简直是做梦！

先把四个月的欠饷发了，我们才会出征！

四个月的欠饷真心不多，巡抚标营的士兵本来没打算闹饷，但在吕览承的安排下，最后闹得很厉害，又一次惊动了李栖凤。

吕览承邦邦磕头，连称死罪，被李栖凤叫起的时候也是一脸惶恐，腰杆却挺得笔直。

一个即将丁忧去职的巡抚，面子上保持敬畏就行了。

不用真的敬畏。

李栖凤的目光冷冷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吕览承身上，就那样默不作声的盯着他，直到吕览承手足无措的重新跪下，才一字一顿的说道：

“传本部院军令，巡抚标营所欠的四个月军饷，即日全额补齐，两日内必须出兵黄州府，五日内必须与杨贼决战，如若有任何延误，本部院会请出王命旗牌，斩杀标营主将吕览承，以及参将金广柏、游击将军唐成……”

官大一级压死人。

更何况官大好几级。

李栖凤想用巡抚标营赌一把，巡抚标营就只能乖乖听命。

就在当天晚上，他又派出武昌知府杨肇泰，连夜赶去黄州城，和杨家进行谈判。

能谈成最好，谈不成就是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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