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六月初十,济南原山东巡抚衙署已改为三边乞活军帅府,正中大堂更名虎节堂。
堂中阔大沙盘铺展齐鲁、北直、河南全境山川府县,甲仗林立,气氛凝重肃然。
费书瑜并未端坐上首帅椅,反倒负手立在沙盘正前方,目光沉沉扫过图上各处烽烟标记。
阶下文武分左右两班肃立,左首依次是掌号都司李从治、军中主簿苗苍;
右首列着左骁骑营主将王大贵、右骁骑营主将杨道庆、工程营主将苟渠、济南守备兼前锋营主将李昌平。
提调都司何重进捧着斥候勘核文书走到沙盘旁,直截了当开口:
“大帅,诸位。济南失守京师震动,崇祯震怒,明廷急调八万大军分三路合围山东,各路虚实斥候皆已探明。
先说北路,督师侯恂于保定设立都司行辕,统筹北直全部兵马。
朝廷给此路额定四万大军,如今真正抵达保定的仅有两部:
副将王朴统领六千京营马步,左良玉新募三千昌平壮丁,实到战兵合计九千。
侯恂此刻按兵不动,一边加固保定城防,防我军北上;
一边遣使催促宣大、辽镇援军赶路;
不等各部兵马全数会师,他绝不会贸然南下进犯德州。”
话音落,何重进手指向西,点向怀庆地界:
“再讲西路,宣大总督张宗衡屯兵怀庆府,朝廷划拨定额两万五千兵马。
如今能用到的兵力仅有四千五百战兵:参将猛如虎领兵两千,游击虎大威统兵一千五百,再加张宗衡直属督标约千人。
原定调遣的陕西曹文诏、李卑两部秦兵,被关中内乱牵绊,迟迟无法东来。
缺少秦军相助,张宗衡手头兵力单薄,仅能扼守太行山隘口自保,根本没有余力攻打东昌、齐河防线。”
继而指尖向南,落于徐州之地:
“最后是南路,统帅为漕运总督钱春,行营安扎徐州,收拢淮北卫所士卒与运河护漕军。
账面额定兵额一万五千,剔除辅兵、老弱、河工充数之人,真正堪用的战兵仅有五千。
这支部队常年看守漕运,不擅野外厮杀,守城尚可,出城野战绝非我军对手;
眼下他们只死守徐州、淮河渡口,目的是锁住江淮通道,不会主动北上交锋。”
三路军情说完,何重进扼要收尾:
“八万援军调发迟缓,短时难以集结;青州尚有刘宇烈、朱大典五万守军。
朝廷合并两处兵力造势,号称十三万大军围剿,纯属虚张声势。
就算三路兵马全数到齐,可用战兵仅有三万,堪与我军野战的精锐约两万之数。”
堂内一片安静,诸将皆垂首思索沙盘上敌我态势。
王大贵稳步踏出班列,拱手沉声进言,尽显骁骑首将谋断气度:
“大帅,朝廷四路援军各有督师节制,彼此互不统属,行军迟疑、调度割裂,根本无法协同夹击,正是我军以快打慢的良机。
若分兵驻守各处城关,骁骑机动之力尽数荒废。
依末将之见,当先收拢全部野战主力,联络莱州的孔有德东江镇配合,全速东进,将青州刘宇烈、朱大典部聚而歼之。
腹地大患扫清之后,再凭骑兵奔袭之利,转头逐个击破外围三路援军,不必困守城池被动待敌。”
满堂目光尽数聚在费书瑜身上,只待他拍板定下全盘攻守方略。
费书瑜眸光沉静,指尖缓缓落在青州、莱州之间那片狭长山地,语气笃定沉稳,无半分犹疑:
“不可!”
一句话落地,满堂诸将皆微微一怔。
他目光扫过众人,徐徐拆解全局利弊,声音沉厚有度:
“刘宇烈、朱大典五万之众,看似困于一隅,实则占据泰沂群山层层隘口、山地堡垒。
我军优势在于三边铁骑旷野奔袭,山地狭地无从展阵,贸然主力东进,便是弃长取短、攻坚耗血,是舍本逐末。
再者,此辈如今已是笼中之囚。
赵大宝据德州,锁死北直陆路;
待我拿下兖、东昌,便彻底封死西出、南下所有通道。孔有德水师横截胶州湾,断绝海路漕运。
五万战辅兵马坐守穷山狭地,粮源尽断,无需我血战强攻,只需静待一两月,粮尽兵疲,军心自溃、不战自崩。
眼下四路官军,侯恂等候辽蓟援兵、张宗衡等候曹、李二部秦军、钱春坐守淮河防线,三路皆无力主动来犯。
朝廷看似声势浩大一十三万合围,实则处处虚空、步步滞后,他们在等兵力集结,我们当稳固已有根基,谁先扎稳地盘,谁便握住战局主动权。”
言至此处,费书瑜神色一凛,当庭定下调略:
“当下唯一要务,加急攻破东昌、兖州,彻底锁死鲁西全境,焊死青州明军所有陆路逃路与外援通道。
其余一概以静制动、以守待变,绝不主动寻战、徒耗兵力。”
随后费书瑜目光扫过保定、怀庆、徐州各处防线,最终落向青州山地,眉头微蹙,转头对何重进沉声问道:“邓玘麾下川军,你那边周旋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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