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笑骂:“谁跟你说一定是闺女?”
“闺女好,闺女省嫁妆,给架无人机就能飞走。”
两人正斗嘴,院外响起汽车喇叭。
一辆喷着“山东广电”字样的白色皮卡卷着尘土冲进来,车门一开,跳下纪录片《朝阳之路》的制片老何,手里拎着一台 4K 摄像机,镜头盖都没摘。
“朝阳,省里批了!今天上午十点,省厅领导要到你们果园搞首飞仪式,台里让我全程跟拍,你赶紧准备!”
李朝阳心里“咯噔”一下——文件上写的是“同意试点”,可没人告诉他今天就要首飞。
他看向林笙,林笙把镊子一扔:“别看我,001 号昨天还掉桨,你要敢让它在领导面前跳舞,我就敢让你跪榴莲。”
李朝阳舔舔干裂的嘴唇,忽然笑了:“老何,给我十五分钟。”
他转身冲进柴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砍柴刀、一捆伞绳、一卷铝箔。
十五分钟后,001 号焕然一新:桨叶缠了伞绳加固,机臂贴上铝箔反光,像给老农套了件银光闪闪的太空服。
林笙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李朝阳,你这哪是无人机,分明是外星人来赶集。”
李朝阳没理她,低头在手机 APP 里输入坐标:
起飞点:岳父院子 N36°17′22″
降落点:老张果园 N36°18′05″
航程 1.3 公里,高度 80 米,预计 3 分 20 秒。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
桨叶呼啸,尘土飞扬,001 号摇摇晃晃升上天空,像醉汉踩上了高跷,却倔强地朝着雾的尽头飞去。
九点四十,老张果园。
红底西瓜降落布已经铺好,四角的砖块压得像给土地钉上了纽扣。
省厅领导还没到,村民们先围了一圈,手机举过头顶,像一片黑色的向日葵。
李朝阳蹲在田埂上,手机界面是实时图传:
镜头里,001 号掠过一片苹果树,树顶还挂着昨夜的白霜,像撒了一把碎盐。
“高度 75 米,速度 8 米每秒,信号良好。”
他低声报参数,像在园区“狗推”时读盘口,声音稳得听不出心跳。
最后一百米,无人机开始下降,却突然一阵侧风,机身猛地一晃,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人群惊呼。
李朝阳条件反射地踮起脚尖,右手在空中虚抓,仿佛能抓住那看不见的操纵杆。
“稳住!稳住!”
话音未落,001 号一个踉跄,桨叶刮到苹果枝,“咔嚓”一声,断了一只桨。
机身瞬间失衡,像中弹的鸟,打着旋儿往下栽。
李朝阳冲出去,伞绳铝箔在空中飘,像一面破碎的旗。
十米、五米、两米——
“砰!”
无人机砸在降落布边缘,弹了一下,滚进泥沟。
人群安静得能听见霜化的声音。
李朝阳站在泥沟边,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 42 公里。
他弯腰捡起残缺的 001 号,桨叶断了,机身裂了,可货舱还死死闭着。
他抠开卡扣,里面是一杯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的豆浆,温度 56℃,一滴没洒。
老张凑过来,颤巍巍接过豆浆,像接过一枚勋章。
“朝阳,铁鸟掉了,可豆浆没洒,这就行!”
人群忽然爆发出掌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李朝阳从头到脚浇透。
他抬头,看见林笙站在田埂尽头,双手捂着肚子,笑得比掌声还响亮。
十点整,省厅领导的车队终于抵达。
首飞“失败”,领导却带头鼓掌:“摔了飞机,不摔信任,这就是农村试点的真实样子!”
李朝阳被拉去合影,背景是泥沟里的 001 号。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政府给的不仅是牌照,更是允许失败的资格。
中午,镇政府的食堂。
领导推给他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上面新添了一行手写批示:
“同意追加 200 万风险补偿金,用于无人机维修与农户意外保险。”
落款:省财政厅副厅长 周鸣。
李朝阳盯着那行字,眼前却浮现出老 K 被推过边境河时的背影。
他吸了吸鼻子,把文件折好,放进贴身的防水袋。
下午三点,他回到岳父院子。
001 号被大卸八块,摆满一地,像一具等待缝合的标本。
林笙递给他一把新桨:“网购的,碳纤维,299 一副,不报销。”
他咧嘴:“报销,用闺女压岁钱。”
两人蹲在地上,像给洋娃娃组装四肢。
夕阳从葡萄架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长到墙根的锄头、铁锹、农药壶上,像给旧物镀上一层金边。
“朝阳,”林笙忽然开口,“有了牌照,接下来干嘛?”
他拧着螺丝,声音低却笃定:“招兵买马,把‘村达科技’注册到全镇 23 个村,让每块地都能喊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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