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紫廷的师父在道门之中有极高地位,辈分也高的离谱。
别处道观的观主见了他,就算是辈分不低的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师爷。
就连大殊都城那座象征着道门荣誉的道观观主,见了他也要喊一声师叔。
在九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在五十年前他就号称已经走遍天下,到三十年前,人人敬他为陆地神仙。
就是这样一位人物,在那年轻的白衣僧人面前竟然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他的身体,任由白衣僧人操控着叩首认罪。
而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受到的折磨更重。
不是被鞭笞,不是被羞辱,只是真相而已,就让他遍体鳞伤,甚至心如死灰。
白衣僧人并没有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宣判他,而是平静的把一切告诉他,偏偏是这样的平静,让老道人觉得自己从头至尾都是一个笑话,是别人的棋子,更是道门的耻辱。
万念俱灰。
白衣僧人看着已经近乎崩溃的老道人,他似乎真的能感同身受。
“其实,我何尝不是未来的你?”
白衣僧人在老道人那白茫茫空荡荡的精神世界里缓步走动,却没有一点侵略者的得意和狂妄。
他不像是在巡视新得到的领地,更像是在提前为自己选择一片墓地。
“既然你想到了,为什么还要帮他!”
老道人沙哑着声音问他。
“因为他是对的。”
白衣僧人的回答依然平静的可怕,那是一种明知道自己将来是什么下场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平静。
不是认命,不是盲从,是他真的觉得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为什么?”
老道人问。
“为什么?因为他确实是对的。”
白衣僧人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太子,因为你觉得那是道门成为中原正统宗教的唯一途径。”
他回身看向老道人:“其实你想的也没错,只不过你想的这条路是皇帝在潜移默化中告诉你的。”
老道人身子一震。
白衣僧人继续说道:“你难道认为这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老道人问:“难道不是?难道不是我对他失望后别无选择了?”
白衣僧人笑了:“看,你经历了百年岁月,可你的阅历你的沉浮你的心智在皇帝面前宛若稚童。”
他接下来的几句话,就让老道人明白了一切。
皇帝拓跋厉从来都没有激烈反对过老道人的诉求,他甚至始终站在老道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解决问题。
他只是告诉老道人有多难,而他有多努力。
在不断的暗示中,老道人逐渐对皇帝失去希望。
而皇帝则在这些暗示中,悄无声息的加入了一些关于太子的信息。
比如他会偶尔提一句,现在要推行国教阻力太大,朕的使命是为将来推行国教扫清障碍,也许朕这一生都不能成功,但将来一定会有人成功。
这些话里连太子都没有提到,却让老道人慢慢的认为太子是希望。
“你看,他从来都没有骗你,是你自己逐渐的骗了自己。”
白衣僧人道:“他让你变得极端,他又擅长观察,在你决定假死投靠太子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有多欢喜。”
老道人怒了:“可那些都是他答应过的,你难道不清楚在他立国的路上,道门弟子帮了他多少?难道不清楚有多少道门弟子为他前赴后继的战死?”
白衣僧人点头:“我知道,他也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这样做。
老道人当初号召道门弟子辅佐拓跋厉,最初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推进道门成为国教,而是真的要救天下救苍生,真的要以道门的一腔热血来换天下太平。
可是功劳大到一定地步,哪怕他们无所求皇帝却不能无所给予。
皇帝可以给奖赏,一切在皇权之下的奖赏他都可以。
然而后来老道人的所求超过了皇帝的限度,他无法奖赏这些有功之人。
怎么办?
不给奖赏,还要让天下人觉得合理,不认为皇帝是卸磨杀驴,不认为皇帝是言而无信。
那就把有大功的道门变成有大恶的邪门,天下人人唾弃,那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是......他不怕吗?”
老道人红着眼睛问:“他不怕这些会反噬?不怕天下人知道真相?”
白衣僧人叹息:“你有一百多年的人生阅历,为什么还总是如此单纯?”
老道人沉默了。
白衣僧人道:“道门,只是他宏大计划之中的一部分,甚至,算是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老道人忽然醒悟过来:“他要害的不只是我?是太子?”
白衣僧人摇头:“不,不是你认为的某个人,而是一群人,那些当初曾经追随他开创了这个帝国的人,但凡有一个心中欲望开始膨胀到超出他的界限,他都要除掉。”
“北方各省的总督,哪一个不是当初有从龙之功的人?那些边军将领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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