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秋意尚在炎热与潮湿间徘徊,而数千里外的京城,已是西风渐紧,木叶纷飞。
一队看似普通的商队,在暮色中低调地从南门入了京城。
车队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
南安郡王宋珩已卸去了在苍梧时的郡王常服,换上了一身靛蓝绸缎直裰,外罩墨色披风。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上做了些不易察觉的修饰,敛去了几分藩王的凌厉贵气,多了些行商之人的精明与风尘仆仆。
他如今的身份,是来自江南、经营海外奇货与木材生意的大商贾周珩。
马车帘幕低垂。
宋珩靠坐在车内,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刻着复杂海纹的犀角牌。
这是“周珩”这个身份的路引和信物之一,由他麾下能工巧匠精心伪造,足以乱真。
他微阖着眼,看似养神,脑中却飞速梳理着入京后的安排。
京城的水,比南疆更深,也更浑。
北境战云压城,朝野目光齐聚北方。
这给了他潜入京城、近距离观察那位摄政王与陆娘娘的绝佳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亲自评估那自行车的真实价值,以及那位屡屡创造奇迹的陆声晓,究竟是何等人物。
“王爷。”坐在车辕上扮作管事的心腹低声禀报。
“已按您的吩咐,在朱雀大街的悦来客栈包下了后面一个独立的小院,清静安全。咱们在京中的几个暗桩也都接到了消息,会以合适的身份与周老板接触。”
“另外,打听到三日后,户部陈侍郎府上有一场小宴,名义上是赏菊,实则邀请了工部和匠作监的几位官员,还有一些京城有名的巧匠,据说是陈侍郎对新式农具有些兴趣。那位陆娘娘因着自行车之事,似乎也在受邀之列,但尚未确定是否会出席。”
宋珩唇角微勾。
陈侍郎?
他记得,那似乎是个不太安分、喜欢钻营却又有些小聪明的官员,与工部关系匪浅。
赏菊宴?
倒是个不错的场合。
“知道了。以周珩的名义,备一份厚礼,三日后,本王要去陈府赏菊。”宋珩声音平淡。
他要亲眼看看,那位陆娘娘在京城权贵圈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也要看看,宋北焱对她,究竟特别到了何种程度。
“是。”心腹应下,又低声道。
“王爷,素儿姑娘那边……王管事问该如何处置?她还在织造坊,整日心神不宁,几次想求见王爷,都被挡了回去。”
“香露之事已成了府里的笑谈,防潮之法更是杳无音信。底下人都在传,这位姑娘怕是要失宠了。”
宋珩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冷意。
“不必理会。让她在织造坊好生学规矩。若再不安分,寻个由头,打发到庄子上去便是。”
一颗无用的棋子,还整日想着蹦跶,徒惹人厌。
比起即将在京城上演的、与那位真正奇女子的相遇,素儿那点拙劣的表演和浅薄的野心,实在不值一提。
马车驶入繁华的朱雀大街,最终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悦来客栈的后院。
京城的夜幕,悄然降临。
将新的暗流与算计,掩入一片璀璨的灯火之中。
摄政王府,偏院工棚。
灯火通明,人声与器械声混杂。
陆声晓已经在这里泡了整整两天。
兵部匠作监派来的三位大匠和十几位熟练工匠,加上她原本的班底。
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工棚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钢铁淬火、木料打磨、油脂、汗水和一种紧绷的、专注的气息。
巨大的工作台上铺满了各种图纸和零件,地上堆放着不同规格的钢材、硬木、皮革。
陆声晓正和匠作监的首席大匠,一位姓胡的、面庞黝黑、手指粗糙的老者,激烈地讨论着车架的结构。
“胡大匠,这里,主管的厚度必须再加半分!还有这个连接处的榫卯,不能用传统的直角,必须改成这种带弧度的,分散应力!”
陆声晓指着图纸,语气坚决。
她脸上蹭着油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但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疲惫之色。
胡大匠拧着眉,盯着那奇怪的弧形榫卯结构。
他做了一辈子工,从未见过如此接法。
“娘娘,这弧度打制极为困难,稍有偏差便不吻合,且强度未必有直角稳固……”
“正因困难,才要挑战!直角连接在剧烈颠簸下容易应力集中断裂,弧形能更好地传导和分散力量!强度我计算过,只要弧度精准,只会更强!”
陆声晓毫不退让。
事关将士性命和战场可靠性,她不能在任何细节上妥协。
旁边另一位负责金属件的大匠忍不住插话。
“娘娘,您要的这种超高硬度的钢珠,用来做那什么轴承的,炼十炉也未必能出一炉合用的,废品率太高了!成本实在……”
“成本再高也要做!”
陆声晓转头看他,目光灼灼。
“轴承是自行车能否长途负重疾行的关键!一颗不合格的钢珠,在战场上可能就是一条人命!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改进工艺也好,反复筛选也罢,我要的是一千颗,不,五千颗!每一颗都要经过我亲自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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