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四十二分，雨停了，但天还没亮。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被雨水泡透的棉絮，随时会砸下来。越野车停在防汛堤尽头，车头对着滔滔江水，车尾对着空无一人的城市。车灯没关，两道光柱劈开昏暗，像两把钝刀，试图切开这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车内，没人说话。

只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寂静中回荡——

【观测云2.0·游戏开始】

【玩家1：陆执】

【玩家2：沈砚】

【玩家3：苏静淑（NPC）】

【观测者：苏芷】

【游戏目标：活到对方先死】

【游戏时长：一辈子】

苏芷坐在副驾，指间夹着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烟纸被雨水泡得发软，像一张没用的旧船票。她没看陆执，也没看沈砚，只是盯着后视镜里那两辆黑色越野车——一辆贴着陆氏独角兽，一辆贴着沈氏家徽，像两头被雨水冲得发亮的兽，安静地趴在不远处，等待主人的指令。

“接下来呢？“沈砚先开口，声音被氧气面罩闷得发哑，却带着一贯的癫狂，“一辈子这么长，先从哪一步开始？“

陆执没回答，他只是伸手，从驾驶座下摸出那包被雨水泡皱的烟，抽出一根，用Zippo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吐在挡风玻璃上。烟雾被雨水冲散，像一场无法落地的爱情。

“先活过今天。“他说，声音低哑，却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活过今天，才有资格谈一辈子。“

苏芷笑了，笑声短促，像被雨水泡发的旧纸片，轻轻一碰就碎：“活过今天？你们两个，一个半死不活，一个生不如死，拿什么活？“

“拿你。“陆执回头，眼神直直地盯着她，“拿你给的命。“

沈砚也笑了，笑声里带着氧气面罩的嗡鸣，像一台老旧的发电机：“拿你给的恨。“

苏芷没接话，她只是伸手，从手包里摸出那把老式左轮手枪——她打开弹巢，倒出子弹，六发，三实三空，和之前一样。

“规则不变。“她说，“空弹活，实弹死。死了的人，意识锁进观测云，成为NPC。“

她顿了顿，把三发子弹重新塞进其中一把枪，另一把枪留空。

“谁先开始？“她问。

“我。“陆执伸手，拿过那把装着实弹的枪，顶在自己太阳穴上，“玩家1，申请先死。“

“不准。“苏芷按住他的手，“玩家3先开始。“

“你妈？“

“对。“苏芷从手包里掏出苏母的遗像，小小的，黑白的，装在塑料框里。她把遗像立在仪表盘上，“她选陆执活，那就让她看着，陆执怎么死。“

她拿过空枪，顶在遗像上，扣动扳机。

咔哒。

空弹。

“该你了。“她把枪递给沈砚。

沈砚盯着那把枪，看了很久，久到氧气面罩上都结了一层白雾。然后他接过枪，顶在自己太阳穴上，扣动扳机。

咔哒。

又是空弹。

“轮到你了。“他把枪递给陆执。

陆执接过枪，却没顶在自己头上，而是对准了沈砚。

“玩家1，申请换规则。“他说，“与其赌命，不如赌心。“

他扣动扳机。

咔哒。

还是空弹。

但子弹出膛的瞬间，沈砚的心口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实弹击中。

他低头，发现胸口渗出一点血。

不是子弹打的，是刚才在ICU，他用断尖钢笔划开的旧疤，裂开了。

“游戏2.0，“陆执把枪放回苏芷手里，“第一条规则：不许再伤害自己。“

“第二条，“沈砚摘下氧气面罩，声音里带着疯狂的愉悦，“不许再爱我们。“

“第三条，“苏母的遗像在仪表盘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仿佛真的在说话，“不许输。“

苏芷看着那把枪，看着面前两个男人，看着母亲的遗像。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她说，“那就开始吧。“

“玩家们。“

她按下观测云2.0的启动键。

车载屏亮起，跳出三行字：

【玩家1：陆执】

【玩家2：沈砚】

【玩家3：苏静淑（NPC）】

【观测者：苏芷】

【游戏目标：活到对方先死】

【游戏时长：一辈子】

倒计时停在【00:00:00】。

暴雨，终于停了。

——活过今天，才有资格谈一辈子； ——三发空弹，打不死人，却打碎了最后的体面； ——当游戏目标变成“活到对方先死“，活着本身，就成了最长的酷刑。

【第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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