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公司的第二刀来得比法务组预估还快。
上午九点,江重供应科的传真机连续响了三次。值班员一开始以为是铁路西线项目催交货,拿起纸看了两行,脸色立刻白了,抓着传真冲进仓库。
陈柏元正在清点进口物料,听见脚步声抬头:“慌什么?”
值班员把传真递过去:“瑞典那边,暂停发货了。”
传真纸上写得很客气:因知识产权合规审查及法律风险评估,原定供给江重的超大型主轴承钢坯暂缓装船,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陈柏元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把传真递给廖工,转身拉开仓库铁门。里面整齐码着钢坯、密封件和几套进口轴承材料,标签清清楚楚,但数量并不让人安心。
“还能撑多久?”廖工问。
陈柏元拿起库存台账,声音发紧:“两套现货主机的主轴承钢料够用,第三套开始就不稳。铁路西线如果按节点推进,最多撑四十五天。地铁备件线还能拆借一点,但拆了那边就断。”
赵工蹲下看钢坯炉号,指尖在标签上敲了敲:“这批是真空脱气钢,夹杂物等级低,疲劳寿命稳定。国内不是没有轴承钢,但大尺寸、高纯净、批量一致这三件事卡人。”
石大柱从检修区赶来,听完就骂:“这些洋鬼子真会挑地方下手。专利函吓不死,就卡材料。”
陈柏元没有骂,只把仓库门关上:“先封库存。没有技术组、供应科和顾言三方签字,谁也不准动这批钢。”
消息很快送到市政府闭门会。楚天河没有把人叫到大会议室,而是在江重技术中心的小会议室里开会,桌上摆着钢坯样本、化验单和几份国内钢厂资料。
廖工先开口,语气很谨慎:“完全替代瑞典料,短期不现实。它难在三个环节:真空脱气要稳,氧含量要低;电渣重熔不能把夹杂物带进去;热处理后大尺寸件不能一边硬一边脆。小炉能做出漂亮数据,大炉一放大,硫磷偏析、晶粒不均、白点裂纹都会出来。”
张世海听得眉头紧皱:“那国内一点办法没有?”
“不是没有。”廖工把一份资料推出来,“红虎材料线有基础,省冶金院做过高纯净轴承钢研究,江重自己的电渣重熔炉虽然旧,但能改。九十天内想稳定量产不可能,但冲一个可装机试验样件,有希望。”
“有希望是多少?”顾言问得很直接。
廖工抬起头:“如果材料、设备、检测和外协都到位,三成到四成。失败几炉很正常,别一炸炉就砍钱。”
顾言没有反驳,只在本子上写下“试制耗材、检测费、外协专家、设备改造”几项。
陈柏元接着道:“江重能承担机加工、装配验证和部分热处理观察,但前端冶炼要靠红虎和省冶金院。我们还需要真空泵、炉衬材料、氩气、检测仪器校准,尤其氧氮氢分析不能糊弄。”
赵工补充:“还有疲劳预试和冲击韧性测试。样件不能只看化学成分好看,装进刀盘前必须上试验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九十天、三四成、不能量产,这些字眼听起来都不漂亮,可比拍胸脯可靠。
楚天河看向顾言:“联合平台能不能支撑一轮攻关?”
顾言翻开资金表:“可以,但要立专项。抗洪应急账刚走完,江重旧债还有人盯着,如果这笔钱打进江重普通账户,明天就可能被债权人申请扣划。必须三方共管,款项只用于轴承钢备胎项目,按节点支付。”
楚天河点头:“照这个办。红虎、省冶金院、江重三方签技术任务书,顾言把资金账户设计出来。第一阶段目标,不是替代所有进口钢,是九十天内拿出可上试验台的国产样件。”
一名市经委干部忍不住道:“楚市长,外面现在都盯着江重。刚打完抗洪这仗,再砸钱搞轴承钢,万一失败,省里和项目方会不会觉得江城太冒进?”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钢坯样本,放到那名干部面前:“不做备胎,四十五天后进口料断,江重订单停,M公司拿着停工事实回来谈条件。做备胎,可能失败几炉,但我们至少知道卡在哪里,能和供应商谈,也能和项目方争取时间。”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买不来,就先做备胎。不是让你们九十天造神钢,是九十天拿出能上试验台的国产样件。他们卡一根链子,我们就从链扣开始咬。”
张世海听得一拍桌子:“这话我懂。炉子我去看,江重老翻砂工、热处理工还能找出一批。”
廖工立刻瞪他:“找人可以,别把翻砂经验直接搬到高纯钢上。我要的是听工艺的人,不是凭手感乱加料的老神仙。”
张世海被噎了一下,随即点头:“行,你说规矩,我找人。谁不听,我先骂。”
石大柱也道:“旧电渣炉我带人改,控制柜老化那块得换,别让炉压一抖把人炸了。”
楚天河看向老曹厂长:“安全流程写进任务书。攻关再急,也不许拿人命换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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