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桂生的嘴比秦峰预想得硬。前两个小时,他只承认自己收钱进厂,咬死不知道纸袋里是什么,也不认识上家,只说有人让他按指定位置拿“废旧资料”。直到小许把清洁队电话记录、传呼台回拨号码和他鞋垫里的纸条对应起来,他的脸色才开始变。
“这个号码不是普通传呼。”小许把记录推到他面前,“三次回拨都转到省城一家贸易咨询公司,法人叫高启文。高启文名下另一家公司,去年给开曼基金国内联系人宋立恒做过会务执行。”
吴桂生的手指抖了一下。
秦峰坐在他对面,没有拍桌子:“昨天你进厂,用梁保田的名字;今天你换吴桂生的证件。两次路线都有人提前告诉你,停电演练电话也有人配合。你现在说只是拿废纸,连清洁队队长都救不了你。”
吴桂生低头盯着桌面,半晌挤出一句:“我没想害人。”
“你想不想,不归你说了算。”秦峰把那三份被偷的原始记录目录放到他面前,“这些是国家标准验证基地的材料路线记录。流出去以后,别人拿去仿制,设备坏了、工程停了、工人下井出事,你一句没想害人就完了?”
吴桂生嘴唇发白,终于开口:“我只负责拿东西,交到老港货运站三号仓。接头人叫老程,真名我不知道。他们说资料不值钱,就是判断江重进度。”
“谁说的?”
“高经理身边一个姓宋的人。”吴桂生咽了口唾沫,“他没直接见我,是老程转的话,说江重现在风头太大,有些项目不能让他们独占。”
秦峰看了小许一眼,小许立刻记录。
同一时间,顾言已经把消息送到行业协会、合作地铁公司和几个海外公开信息渠道的观察点。假材料被拿走,不代表江城立刻公开抓贼。楚天河定下口径:对内完成证据固定,对外不声张,只看谁先把这套参数拿出来当旗子。
三天后,第一条风声从香港一份工业简报里冒出来。
简报里写得很隐晦,称“某国际材料财团已掌握东亚地区盾构刀具高韧性合金热处理新路线,指标不逊于江城近期公开样件”,并暗示该路线来自“多方技术协同成果”,不属于任何一家企业独占。
顾言把那份简报摊在楚天河桌上,冷笑道:“他们比我想得还急。假参数刚到手,就忙着给省里和海外客户造声势。”
楚天河看完,拿笔圈出“协同成果”四个字:“目的很清楚。先说江重技术不稀缺,再要求开放授权,最后拿他们的仿制件抢项目。”
廖工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半点得意:“他们要是真拿这套参数做样机,普通实验室几项指标能骗过去。可一上高压含砂地层,冲击韧性会掉,裂纹从齿根走。”
“会不会伤人?”楚天河问得很直接。
陈柏元答:“如果只是样机台架和短段试验,大概率是设备损坏;如果他们直接卖到正式工程,那就是他们自己拿未经验证的东西冒险。”
楚天河看向顾言:“提醒合作方,不能点破行动细节。”
顾言点头:“我用技术规范口径发函。凡采用非江重验证组件的项目,必须提供第三方长期疲劳、泥浆冲刷和冲击韧性复核报告。我们不说谁偷了什么,只要求他们别拿来路不明的样件下井。”
秦峰则拿着老港货运站的布控结果进来:“老程抓到了。仓库里有胶卷、复印件和两张汇款凭证,钱从省城贸易咨询公司走,再绕到一家境外材料实验室。宋立恒暂时没露面,但他的人在老港出现过。”
周正明接过凭证:“这条线可以和开曼基金、猎头合同并案。先固定,别急着把宋立恒惊走。”
楚天河点头:“让他继续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商业咨询。”
半个月后,海外工业圈传来更具体的消息。东南亚一处隧道项目采购了一批所谓“新型高韧性刀盘试制件”,供货方正是那家境外材料实验室关联公司。对方宣传得很满,称其材料路线“借鉴多国公开经验”,可以替代江重和M公司的产品。
顾言拿到宣传册时,直接翻到参数页,手指停在一行热处理补偿曲线上。
“就是这套。”他把纸递给廖工,“连我们故意留的拐点都没改。”
廖工看了一眼,气得笑了一声:“偷作业还抄错行。他们连这个拐点为什么反着走都没想明白。”
阿琴把宣传册上的样件照片放到放大镜下看:“齿根倒角也不对,像是只看了热处理表,没有现场装配补偿数据。”
陈柏元冷冷道:“这东西要是碰上软土还可能糊弄几天,遇到高压含砂层,裂纹会从这里起。”
他用铅笔在照片上画出一道线。
又过了十二天,事故报告从海外公开工程通报里出现。那台试制刀盘在高压含砂地层中发生齿圈局部崩裂,工程停摆,项目方要求供货商解释材料可靠性。报告没有写江重,却把宣传参数和失效照片都附了出来。
技术中心会议室里,众人围着那份传真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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