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法里没有‘善意疏忽’这个概念。”韩冰的声音依然很平,“程序合规就是合规,不合规就是不合规。你在审计报告里写‘善意疏忽’,审计署复查的时候会怎么看我们?”
“我没说在报告里写‘善意疏忽’。”马有才说,“我是说定性的力度要跟实际情况匹配。一个干部为了抢救一个快要散掉的项目,没有走完三个月的标准流程,你用‘违规操作’四个字一棍子打死他——这不叫严谨,这叫不讲道理。”
韩冰的语气冷了一度:“马处,你这话我不太认同。如果我们因为某个干部‘动机好’就放宽标准,那下一个干部也可以说自己动机好,下下一个也可以。标准一旦因人而异,审计的公信力就没了。”
马有才摇了摇头:“韩处,你说的是原则层面的问题,我说的是具体个案的问题。原则是不能因人而异,但定性本来就是在原则框架内的裁量。轻微不规范也是不合规,违规操作也是不合规——区别在于程度。你选哪个词,取决于事实的严重程度。齐学斌那笔投资,一千五百万投出去,B轮估值一个多亿,你告诉我这叫违规操作?哪个违规操作能干出这种回报率?”
韩冰盯着马有才看了两秒:“马处,你这个论证逻辑有问题。回报率不能倒推合规性。审计不是风投基金的年度述职,我们不评判投资回不回得了本。我们评判的是程序有没有走。”
“那我换一个角度说。”马有才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韩处,你的初稿里有一句话——‘建议退回资金’。你知道这句话如果落到审计报告里意味着什么吗?火鸦动画现在的《山海异闻录》制作进度到了35%。退回一千五百万,等于把这个项目直接杀死。一百多个动画师失业,下游十几家外包公司跟着倒闭。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韩冰沉默了几秒。
“那是他投资时应该想到的后果。”她最终说道。
“他想到了。”马有才说,“他想到了这个项目可能失败,所以他用追溯评审的方式补了程序。追溯评审虽然在2014年文件中受限,但国务院2016年的指导意见对政府引导基金投初创企业有特殊弹性条款。韩处,你只引了一份文件,我至少能引出三份跟你打对台。法律适用上,你站不住。”
韩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马处,法律适用的争议我们可以另行讨论。但事实层面我必须坚持——齐学斌在投资时确实没有走竞争性比选,这一点你承认吗?”
“承认。”马有才毫不犹豫地说,“但‘没走竞争性比选’和‘违规操作’之间还有很大的空间。你可以用‘程序不完善’,用‘决策流程有待规范’,用‘管理不够精细’——这些都比‘违规操作’更准确。违规操作四个字,在审计系统里的分量你不是不清楚。”
韩冰没有再说什么。
马有才的最后一句话,她确实没法反驳。在审计系统里,“违规操作”只比“严重违纪违规”轻一级。这个定性一旦写进审计报告,齐学斌被追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郑宏彦一直沉默。
他在听两个人交锋,没有打断过一次。
郑宏彦把两份初稿都退回去修改。
“再写一份。”郑宏彦说,“你们刚才争论了这么多,我需要你们把理由写清楚。不是一句话的定性,是完整的论证过程。为什么用这个词,依据是什么,反对意见你怎么回应。全部写下来。”
韩冰和马有才各自回去改稿。
这一次,韩冰的措辞稍微温和了一些,但核心结论没变:“清河特区在文化专项基金使用中存在程序瑕疵,建议追究相关责任人的领导责任。”
她在附件里详细引用了省财政厅2014年第47号文件,逐条论证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不足,并附了三个省内先例做类比。
而马有才的结论依然是“轻微不规范”。他的附件更厚,除了法律依据之外,还附了清河特区的五组绩效数据和一份长达六页的“同类案例定性参照表”。
两份稿子再一次放在了郑宏彦的桌上。
郑宏彦把两份稿子并排摆放,右手边是韩冰的,左手边是马有才的。他的目光在两份稿子之间来回移动。
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省审计厅办公楼的走廊里只剩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马有才倒了一杯茶递给郑宏彦。郑宏彦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郑宏彦翻到韩冰的附件,指着其中一段:“韩处,你引用的三个先例我都核实了。有两个确实定性为违规操作,但那两个案子的情况跟清河不一样——一个是挪用专项资金搞楼堂馆所,另一个是关联交易利益输送。性质完全不同。”
韩冰应声回答:“郑厅,我引这三个案例的目的不是类比情节,是类比程序缺失的程度。三个案子和清河的共同点是——都没有走竞争性比选。程序缺失的类型相同,定性的逻辑就应该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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