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歪了歪头，看着屏幕上她的脸。那盏小小的红灯在镜头旁边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瞳孔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不怕，是怕到极致之后的那种平静，是那种已经把所有恐惧咽进肚子里、嚼碎了、消化了、然后用剩下的骨头和血拼出来的一面墙。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从天花板上的音响里传下来，很低，很轻，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愉悦，像一个人在用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拨动琴弦。“你以为你在跟我谈条件？”

周稚梨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扬声器，看着那层薄薄的防尘网后面那个看不见的嘴。

“你拿什么跟我谈？你的命是我的，绳子是我给你的，空气是我供的，光是我开的。你连你身上那件毛衣都是我给你换的。你浑身上下，有哪一样东西是你的？”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像在说天气一样的语气，是一种更沉的、更涩的、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你只有他。他是你的。但他是你的吗？他站在玻璃外面，你碰得到吗？你摸得到吗？你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吗？你不能。”

周稚梨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你能做的，只是看着。看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不走，看着他不走也救不了你。你能做的，只是看着。”

安静了。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像在咽黄连一样的笑。

傅砚礼站在玻璃墙外，看着周稚梨的脸，那张脸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白得像纸。他伸出手，按在玻璃上，手掌贴着冰凉的透明板。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手臂。

“闻听溪。”傅砚礼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扬声器里的笑声停了。

“你要什么？”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傅砚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音响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要什么？我要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人。但人不是东西，人有自己的心，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眼睛。人的眼睛会看别人，不会看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要你看着我。”

傅砚礼转过身，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扬声器，看着那层薄薄的防尘网后面那个看不见的嘴。“我在看着你。”

“你没在看我。你在看玻璃里面的她。你从进来到现在，看我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秒钟。三秒钟，二十年。你给了她二十年，只给我三秒钟。”

傅砚礼没有说话。

“陈知远。”闻听溪的声音忽然换了方向，从另一个扬声器里传出来。

陈知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正蹲在配电箱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根导线。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摄像头在哪里，知道那盏小小的红灯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你那条旁路电路，是我故意留的。你以为你能打开那面墙？你连第一层锁都解不开。你在德国学了八年，就学了这点东西？”

陈知远站起来，把导线扔在地上。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难看的表情。

“你留着我，就是为了羞辱我？”

“我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你的身体里有我的芯片，你的脑子里有我的数据，你的命是我的。我想让你活你就活，我想让你死你就死。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没想让你死。”

陈知远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指节泛白。

“但我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指甲划过玻璃一样的声响，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周稚梨的呼吸声，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梦里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傅砚礼走回玻璃墙前，把手按在玻璃上。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透明板撞在一起，一个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一个空得像没有底的井。

“我会带你出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能听到的秘密。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伸过来，隔着玻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传不过去，但她还是贴了。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不是闻听溪的声音，是别的什么，更远，更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阿礼，你出不去了。”

傅砚礼没有回头。

“这栋楼的供电系统我已经切断了，备用发电机只够维持实验室的生命维持系统。电梯停了，楼梯间的门锁死了，所有出口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你进来的时候，就没有设计出去的路线。”

“你疯了。”陈知远的声音从实验室的另一头传来。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你们以为你们在救人，你们在送死。你们以为你们在救她，你们在让她看着你们死。”闻听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你想想，她看着你死，她会不会编得更快？她会不会每一圈都编得更用力？她会不会在绳子编完之前，心脏先停了？”

傅砚礼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周稚梨的手还贴在玻璃上，他没有贴回来。

“闻听溪。”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你让他走。我留下来。你要我编绳子，我就编。你要我编多久，我就编多久。你让我死，我就死。但你让他走。”

扬声器里没有任何声音。天花板上那层薄薄的防尘网后面，那只看不见的嘴闭上了。

监控室里，闻听溪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她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瘦削、眼睛里终于有了决绝的脸。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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