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喝呗！
林端还能害她不成。
颜筝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温润入喉，带着淡淡的草木甘醇，并无苦涩之感，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
见她乖乖喝完，林端这才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满意地点点头：“走吧，我带你去看云熠。”
颜筝心头一紧，脚步匆匆跟在林端身侧，快步走到隔壁竹舍卧房。
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
屋内光线柔和，晨光透过竹窗细碎洒落，落在床榻边。
颜筝抬眼望去，心口骤然一揪，酸涩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沈云熠静静倚靠在床头，此刻只是一介孱弱凡人。
他唇色苍白，面如薄纸，往日深邃有神的眼眸半阖着，单薄的身形陷在被褥之间，看着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憔悴至此。
“怪我，怪我。”颜筝低声呢喃，“怪我没保护他，让他中了毒。”
颜筝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了。
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穿刺，密密麻麻的疼，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许是听到了动静，床榻上的沈云熠缓缓抬眸。
那双独独望向她的眼眸，此刻一片清明空洞，没有半分熟悉的暖意。
他微微蹙着眉，视线谨慎地扫过林端，最后落在颜筝身上，浑身紧绷。
“云熠？”
“你是谁？”
“他……”颜筝浑身一僵，声音发颤。
林端轻声叹息，低声道：“毒气侵损神魂，侥幸保住性命，却遗失了所有记忆。
从前种种，他一概不记得了。”
失忆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轰然砸在颜筝心上，砸得她五脏六腑俱疼。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是她刻入骨髓的模样，可默契，羁绊，尽数消散，荡然无存。
没有记忆，沈云熠是谁都可以，唯独不是沈云熠了。
没有记忆的沈云熠，温柔是假的，熟悉是空的，再也不是与她生死相依的那个人了。
颜筝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缓步走到床榻边，放柔了所有语气与神态，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虚弱的他：“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我叫颜筝，他是林端，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不会伤害你的。”
沈云熠看着眼前眉眼泛红，神色温柔的少女，心底深处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亲近暖意，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哪怕记忆全无，也未曾磨灭。
他紧绷的身形微微松弛，却依旧带着浅浅的防备，没有说话。
颜筝耐着性子，轻声细语安抚许久。
沈云熠眉眼渐渐舒展：“你们真是我的家人？”
“当然。”颜筝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我们是你的家人！”
如果共同生长数十年不是家人，如果同生共死不是家人，如果心意相通不是家人……
那什么才是家人？
颜筝这句话说的理直气壮。
沈云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抵不住身体的虚弱，缓缓闭上双眼，安稳睡了过去。
看着他安稳的睡颜，颜筝缓缓起身，一步步退出竹舍，刚关上房门，积压许久的情绪瞬间绷不住，眼底的水汽骤然翻涌，险些落泪。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林端，声音沙哑哽咽：“师兄，他还能不能好？记忆……能不能找回来？”
她不怕他虚弱，不怕他修为尽失，不怕他从此做一介凡人，她只怕，他永远记不起她，记不起他们的所有过往。
林端眸色凝重，轻轻摇头：“神魂受损导致的失忆，最为棘手！肉身毒邪我已尽数拔除，性命无忧，可记忆根植神魂，虚无缥缈，我无法笃定他何时能恢复，或许数日，或许数年，或许……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锁，牢牢锁住了颜筝的心脏。
凡人的一辈子尚且漫长，他们修行众人的性命更长。
她沉默良久，指尖微微发颤，迅速压下翻涌的悲戚，强行冷静下来。
“不能等。”她抬眸，眼神坚定，“必须让他记起来。”
“好！”林端点点头，“我听凡界有个法子，让失忆之人多见一见以前的东西，可以刺激到他们，有助于他们恢复记忆。”
两人静静商议片刻，最初的想法，是带沈云熠返回北山宗。
北山宗是他修行长大的地方，是他半生羁绊所在，宗门的亭台楼阁，山水草木，旧人居所，或许能刺激他，唤醒遗失的记忆。
可念头刚落，颜筝心头忽然闪过酒馆里魔族的那句话，倏然改变了主意。
“不去北山宗。”
林端微微错愕：“为什么？北山宗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了。”
颜筝敛下眸光，缓缓将那日酒馆的变故、魔族的供词说出。
“那日魔族亲口所言，夜无痕潜藏在云泽乡。”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她沉声开口，“沈云熠当时表情就不对了。”
那一瞬间的恍惚，让对方抓住空子下了毒，颜筝对那个地方相当在意。
“云泽乡？”林端一怔。
颜筝比他还怔：“什么？你也知道云泽乡？”
“云泽乡是师尊捡到云熠的地方，也就是。”林端看向竹舍紧闭的门，“沈云熠的家乡。”
但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过这个地方了，就连沈云熠自己也不常提起。
“原来是这样，那更应该去了。”
她也抬眼望向竹舍，“而且……北山宗是他的家，也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宗，他入世历红尘，封修为做凡人，吃过无数苦楚，受过无数磨难，就是为了远离修真界。
若是骤然回归宗门，他这百余年的红尘历练，所有隐忍与煎熬，全没用了，成了一场空。”
“我舍不得他白白受那些苦。”
她宁愿陪他重回故土，寻回最初的过往，也不愿他半生浮沉，最终落得一切归零。
沈云熠己经够苦了。
林端闻言恍然，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神色郑重几分：“的确如此。
只是云泽乡牵扯夜无痕，凶险未知，你当真要去？你如今虽是化神大能，可夜无痕身为魔尊之子，实力深不可测。”
颜筝眸光凛冽坚定，没有半分惧色。
“我不怕。”
她字字清亮，底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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