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宁古塔。
天还没亮透,城门外官道上,鳌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二十几个正黄旗牛录章京。
三月底的宁古塔依旧冷得渗人,北风从黑龙江方向灌过来,吹得城头那面正黄旗猎猎作响。
鳌拜眯着眼望向官道尽头。
昨天下午接到急报,沙俄第一批援军已过结雅河,最迟午时可抵宁古塔。
官道尽头忽然出现一道黑影,先出现的是骑兵。
他们的马比蒙古马高出一头不止,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马上的人穿着深棕色熊皮大衣,腰间挎着弯刀,背上斜背着一支长管火枪。
“这就是哥萨克骑兵?”
鳌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些哥萨克骑兵在距城门口三里处忽然加速,马队从行进纵队散开成扇形,在荒野上拉出一道长达半里的骑阵。
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碎土簌簌往下掉。
鳌拜身后几个牛录章京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柄。
“都别动。”鳌拜压着嗓子喊道。
哥萨克骑兵在冲到距城门口不足一里时,打头那个蓄着一脸浓密棕色胡须的骑兵队长忽然抬起左手。
整支马队在同时拉缰。
近百匹战马齐刷刷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几下,然后重重砸回地面。
骑兵队长翻身下马,走到鳌拜面前。
他比鳌拜高了将近一个头,宽肩厚背,往那一站就像一头熊立了起来。
“哈巴罗夫。”
他用生硬的满语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文书,递到鳌拜面前。
“沙皇陛下的第一批援军。三千哥萨克骑兵,两千火枪兵。首批军械随行抵达,燧发枪两千支,火炮五十门,火药三千普特,粮草两万石。”
鳌拜接过文书,撕开油布,低头看了一遍。
满文和俄文双写,底下盖着沙皇的亲笔。
他把文书合上,抬起头,目光越过哈巴罗夫,落在官道上那支正在列队的火枪兵身上。
那些火枪兵穿着灰色粗呢军大衣,肩上扛着一支比明军神州四式略长的燧发枪,背后背着方形牛皮弹药盒。
他们的队列虽然不似八旗铁骑那般严整,但每个人脚下纹丝不动,军靴踏地的声响整齐划一。
鳌拜沉默了片刻,转身朝身后一名牛录章京招了招手。
“带人去验货。”
牛录章京带着十几个正黄旗披甲兵走向官道尽头那排马车。
马车上堆满了木箱,箱盖上印着沙皇的双头鹰徽记。
第一口木箱被撬开。
里面码放着一排排崭新的燧发枪,枪管上涂着薄薄一层油脂,枪托用的白桦木打磨得光滑如镜。
鳌拜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比明军的神州四式略重,但击发装置的结构与他见过的红毛鬼火枪截然不同。
他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室。
膛室里已经预留了定装弹药的卡槽。
“这个怎么装填?”
鳌拜转头问哈巴罗夫。
哈巴罗夫从腰间弹药盒里摸出一枚纸壳定装弹,塞进鳌拜手里。
“咬破纸壳,火药倒进膛室,弹丸连同纸壳塞进去,通条压实,然后扣扳机。”
鳌拜照做了一遍。
动作虽然生涩,但整个过程确实比八旗的火绳枪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能试一枪吗?”
哈巴罗夫点了点头。
鳌拜端起枪,瞄准官道旁一棵歪脖子老树,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宁古塔城门外炸开。
弹丸击中了老树的树干,树皮碎屑飞溅,露出里面白色木质。
鳌拜放下枪,目光落在那棵老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身后的牛录章京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比咱们的鸟铳快多了...”
鳌拜把枪递还给哈巴罗夫,从怀里掏出顺治的御旨,双手呈上。
“奉大清皇帝旨意,沙俄援军暂驻宁古塔城南大营。粮草补给由我方正黄旗负责筹措。下一步行动,待哈巴罗夫大人入盛京面圣后商定。”
哈巴罗夫接过御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怀里。
他转身朝身后的骑兵队长打了个手势,骑兵队长翻身上马,高举右手划了一个圈。
三千哥萨克骑兵同时调转马头,往宁古塔城南的方向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官道上只剩下两排深深的车轮印和无数马蹄印。
鳌拜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正在远去的骑兵队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身后一个牛录章京凑上前,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这帮罗刹人...真的靠谱吗?”
鳌拜轻叹一声:“如今也只能信他们了。”
半个时辰后,哈巴罗夫只带了二十名卫队,踏上了南下盛京的官道。
宁古塔都统衙门里,正黄旗的几个牛录章京正围着那批新运到的燧发枪和火炮翻来覆去地看。
一个老章京拿起一枚佛郎机炮的子铳,掂了掂分量,啧啧称奇:“这他娘的比红毛鬼的炮还沉。一炮下去,怕是连山海关的城墙都能轰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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