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一条一条地布置着,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他不像是十三岁的少年,更像是一个在官场和民间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吏。
林远峰和陈天峰领命而去。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苏州府的官员们,依旧低着头,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就在这时,府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凉,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夜空中的泣血呼喊。
那是府衙门前的鸣冤鼓。
自吴德渊上任以来,这面鼓已经有五年没有响过了。
因为敢敲鼓的人,都已经被乱棍打死,扔进了太湖喂鱼。
陆明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去看看。”
片刻之后,朱四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大人,是城外的百姓。”
“他们听说钦差大人拿下了吴德渊,全都涌到了府衙门前,要状告苏州府的贪官污吏。”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门口,望着雨幕中那密密麻麻、跪伏在地的百姓。
他们的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开中门。”
陆明渊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坚定。
“设案,记录。”
“百姓有冤,本官今日,便在这大堂之上,一桩桩、一件件地听!”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苏州府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悲惨世界。
无数百姓排着队,走到案几前,将他们这些年遭受的苦难,化作一行行血泪交织的文字。
有被强占了良田,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
有被敲骨吸髓,弄得妻离子散的商贾。
有被无辜牵连,打入死牢的读书人。
卷宗越堆越高,像是一座压在人心头的大山。
朱四站在陆明渊的身后,看着那些卷宗,脸色越来越铁青。
他本是锦衣卫的杀胚,见惯了世间的黑暗与残酷。
但苏州府这帮官员的所作所为,依然超出了他想象的极限。
这哪里是官?这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们沆瀣一气,上下串通,将这人间天堂,硬生生变成了人间地狱。
“大人!”
朱四猛地转过身,单膝跪地,手掌死死地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帮畜生,简直死有余辜!”
朱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卑职请命,将外面那些苏州府的官员,统统推到菜市口,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大堂外,那些正跪在雨中等待发落的官员们,听到朱四这声怒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
“下官也是受了吴德渊的胁迫,身不由己啊!”
哭喊声连成一片,显得滑稽而又可悲。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官员,眼神深邃如海。
他十三岁便文冠大乾,靠的不仅仅是过目不忘的天赋和那篇惊世骇俗的策论。
更因为他那颗早熟而又通透的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间的黑白,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
“朱四,你起来。”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朱四咬了咬牙,站起身,但握着刀柄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你想杀他们?”
陆明渊问道。
“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朱四回答得斩钉截铁。
陆明渊叹了口气,走到大堂的屋檐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
“杀了他们,很简单。你手中的绣春刀一挥,几百颗人头落地,确实痛快。”
陆明渊转过身,看着朱四的眼睛。
“可是,杀了他们之后呢?”
“十二处粥棚,谁去搭建?谁去熬粥?谁去分发?”
“城中防范大疫的草药,谁去熬制?谁去挨家挨户地分发?”
“这满城的难民,谁去安抚?谁去登记造册?”
陆明渊的一连串反问,让朱四愣在了原地。
“你懂杀人,但你不懂救人。”
陆明渊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
“苏州府的官僚体系已经烂透了,但现在,我们必须依靠这套烂透了的体系,去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
“如果我们现在把他们都杀了,苏州城就会彻底陷入瘫痪。”
“到时候,大疫一起,死的人,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朱四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并不蠢。他明白陆明渊话里的分量。
“那……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朱四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放过?”
陆明渊冷笑了一声,那笑容中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本官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过’这两个字。”
“这笔账,本官给他们记着。等大灾过去,等大疫平息,本官会跟他们,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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