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将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年轻臣子身上。
“起来吧。”嘉靖帝的声音很温和,微微侧了侧头,对吕芳使了个眼色。
吕芳立刻会意,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双手捧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冠文伯陆明渊之妻李氏,温婉淑德,持家有道,堪为妇仪。”
“今孕育有功,于大乾社稷有绵延之福。特封为二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钦此。”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秋风吹落树叶的簌簌声。
陆明渊猛地抬起头,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眸中,此刻满是震惊。
二品诰命!
大乾的祖制,官员的妻子想要封诰命,那是极难的。
通常是官员立下了泼天的大功,或者是年岁已高、德高望重的老臣,其妻才能得此殊荣。
李温婉不过刚刚查出两个月的身孕,连男女都还不知晓,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轻飘飘的“孕育有功”,就直接封了二品诰命?
这恩宠太重了,重得让人感到恐惧。仿佛是一座金山,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身上。
“陛下!”陆明渊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惶恐。
“臣妻不过是初怀身孕,寸功未立,怎敢受此等天恩?此举违背祖制,若传扬出去,必会引来朝野非议,言官弹劾。”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嘉靖帝看着跪在面前的陆明渊,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
他的笑声低沉而愉悦,在书房内回荡,却让陆明渊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陆明渊啊陆明渊,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连规矩都不懂了?”
嘉靖帝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陆明渊的面前。
“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嘉靖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规矩是人定的,朕就是大乾最大的规矩。朕说她有功,她就有功。她怀的,是你陆明渊的孩子。”
“你陆明渊十二岁写出《漕海之争》,解了朝廷多年的顽疾;二十一岁入阁,镇海司的海贸给国库填了多少银子?”
“千机院的火器又让大乾的军威壮了多少?你为朕、为大乾立下的汗马功劳,难道还不值一个二品诰命?”
嘉靖帝弯下腰,亲手握住陆明渊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
陆明渊谢恩后,只敢在椅子的边缘坐了半个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嘉靖帝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被秋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老槐树,目光变得有些缥缈。
“明渊啊,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要亲自出宫,来你这府上?”
“臣愚钝。”
“朕在宫里,看着那些折子,看着这天下的山川风物,心里总有一团火在烧。”
嘉靖帝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突然迸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不是一个修道之人的清心寡欲,而是一个帝王对世俗权力和千秋霸业的极度渴望。
“大乾立国至今,历经风雨。严嵩那帮人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倭寇在东南沿海肆虐,女真在辽东虎视眈眈。”
“但如今,在朕的治理下,在你们这些能臣干将的辅佐下,国库充盈,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这大乾,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昂起来,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巨大的风暴。
“可是,朕不满足。”
“先祖马上得天下,开疆拓土,威震四海,万邦来朝。”
“而朕这些年,虽然平定了内乱,肃清了朝堂,但大乾的版图,却始终局限于这长城以内,大海之滨。”
嘉靖帝走到陆明渊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朕欲行先祖之事,拓大乾版图!让大乾的龙旗,插到更远的地方去。让那些蛮夷知晓,什么是天朝上国,什么是雷霆之威!”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陆明渊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皇帝的野心,已经不再满足于守成,他要成为一代雄主,要建立千秋不朽的霸业。
而要打仗,就需要海量的钱粮,需要精密的调度,需要一个绝对稳固的后方。
“明渊,”嘉靖帝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朕最看重的人。你告诉朕,你怎么看待此事?”
陆明渊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飞速闪过大乾如今的局势。
镇海司的海贸源源不断地为国库输送着白银,千机院的火器已经装备了精锐的火枪营。
江南的粮仓堆满了新米,各地的卫所也在重新整顿。
从物质上来说,大乾确实具备了打一场大仗的底气。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半步,撩起衣摆,再次郑重地一揖到底。
“陛下圣明!如今大乾国富民安,兵甲锋利,正是建功立业、开疆拓土的大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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