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刑侦科的铁皮门敞开着。
走廊里穿堂风呼啸。
陆征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翻阅李大强非法集资案的卷宗。
纸张边缘泛黄,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
他右手夹着半根大前门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副队长张海端着搪瓷缸走进来。
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搪瓷缸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队,全县都传疯了。”
张海吹了吹水面的茶叶沫子,抬眼看着陆征,“你家许总今天在县政府立了军令状,城东老火车站那块地,她一口吞了,要建全县最大的批发市场。”
旁边工位上的老刘停下写字的钢笔。
“那块地连着后头的旧仓库,少说也得大几万的投入。”老刘砸吧了一下嘴,“咱们这帮兄弟干一辈子警察,不吃不喝,也挣不来许总一个月的零头。”
张海喝了一口茶水。
“陆队好福气,这以后警服一脱,直接去给许总当老板爷,出门小汽车接送,顿顿下馆子。”张海话里带着酸味。
陆征没有抬头。
他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火星熄灭。
右手拿起桌上的木质铅笔,笔尖在卷宗的嫌疑人供词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黑线。
咔嚓。
铅笔从中间断裂。
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食指指腹。
血珠沁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纸页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张海干咳了一声,端着茶缸站起身,溜出了办公室。
老刘也低头继续写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陆征面无表情地拔出木刺。
扯过一张废旧报纸,随便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他转头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正往下砸着雪沙子,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手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那是许意前几天刚送的。
陆征盯着秒针。
他盯着表盘,觉得手腕沉甸甸的。
晚上七点。
陆征顶着风雪推开家属院的铁门。
屋里没开灯。
冷锅冷灶。
炉子里的煤球早就熄透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
八仙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来城东老火车站,落款是许意。
字迹张扬,力透纸背。
陆征重新系紧警服大衣的扣子,转身出门。
迎着北风,大步朝城东走去。
老火车站已经废弃三年。
铁轨生满红锈,枯黄的杂草被大雪厚厚覆盖。
陆征踩着过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站台。
军用皮靴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站台边缘,亮着一排防风煤油灯。
橘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剧烈跳跃,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许意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站在灯光正中间。
她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正往外冒着白气。
陆征走过去。
停在许意面前,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风口。
许意直接把牛皮纸袋塞进他怀里。
热度隔着警服大衣传到胸口。
是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焦糖的甜香味混合着煤油燃烧的气味,钻进陆征的鼻腔。
“怎么跑这来了,风这么大。”陆征声音低沉。
“带你来看看咱们家的新产业。”许意转过身,抬手指向面前黑漆漆的废弃铁轨和破败仓库。
“周县长批了这块地,免税三年。三个月后,这里会立起全县最大的商品集散中心。”许意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服装区、农副产品区、日用百货区。几百个摊位,每天的现金流水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许意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陆征剥开一颗栗子。
坚硬的栗子壳边缘划过他指腹的伤口,引起一阵刺痛。
他把剥好的栗子肉递到许意嘴边。
许意张嘴咬住,柔软的嘴唇擦过他粗糙的手指。
“许意。”陆征收回手,揣进大衣兜里。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招风。”
“怕了?”许意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火光。
“我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
陆征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你现在一天的流水,够我干十年。局里今天传开了,说我陆征吃软饭,靠老婆养。”
许意咽下嘴里的栗子。
她上前一步,脚尖抵着陆征的皮靴。
“别人放屁,你也跟着闻?”许意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凌厉。
陆征别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跟钱没关系。”
陆征咽了口唾沫,“我一个当警察的,帮不上你生意上的忙。以后你接触的都是省里的客商、县里的领导。我站你旁边,像个保镖。我配不上你现在的身份。”
许意冷笑一声。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掏出一个皮质四方盒子。
金色的金属锁扣在煤油灯下反射出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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