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他这个做皇帝也没有阻拦的借口。
他摆摆手,声音四平八稳,“这是自然,待宴席结束,你们夫妻私下谈便是。”
谢同光再次谢恩,起身回了座位。萧靖辞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映着烛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朝福禄看了一眼。
福禄会意,扬声宣布开席,丝竹声响了起来,歌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裙摆旋转,满场纸醉金迷,歌舞升平。
江晚棠坐在那里,看着殿中旋转的舞裙,听着悠扬的丝竹,耳边嗡嗡的,什么声音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在想,那个爬上她家墙头的登徒子,居然就是她夫君。
可是为何……
她心中一哽,想哭又想笑。
江晚棠心中怅然,像有团湿棉花堵在胸口,喉头像堵了一团碎玻璃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满殿的欢声笑语、丝竹歌舞,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模模糊糊地飘过来,统统与她无关。
她低下头,凑近太后耳边,轻声开口:“娘娘,民妇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担忧,却什么都没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点了点头。
她起身离席,谢同光一直看着她的方向,见她起身,也站了起来,跟谢亦尘说了句什么,便大步跟了上去。
萧靖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谢亦尘。
两人对视,一前一后起身离席。
江晚棠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看见谢同光大步流星地追上来,石青色的衣角在夜风中翻飞。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声音里夹杂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似乎怕声音大了会吓跑她,“娘子。”
江晚棠看着他那张被晒成小麦色的脸,没有说话,轻轻抬手,春柳会意,微微颔首,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初夏的夜风微燥,带着花香和远处丝竹隐约的余韵。
江晚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谢同光跟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比她高出许多,走路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调。
他从回京起便一直想见她,想了无数种见面的场景,想了无数句要对她说的话。
可真等到了这一刻,她就在他身边,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不是嘴笨的人,可此刻脑子里的那些话像一锅粥,搅得稀烂,他捞了半天,一句都捞不上来。
绞尽脑汁,最后磕磕绊绊地开口:“娘子,你,你方才在席上吃饱了吗?”
她微微颔首,“吃饱了。”
“那你渴不渴?”
“不渴。”
“那你累吗?”
“不累。”
两人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客套,疏离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谢同光张了张口,搜肠刮肚地想再问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抬眸看着她温柔恬静的侧颜,心里那点热腾腾的期待,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回廊尽头,萧靖辞和谢亦尘站在暗处,一左一右,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两人看着远处那两道身影,隐约能听见两人在说什么。
加上隔着老远飘过来的疏离气氛,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并没想象中那么和谐。
行至回廊转角处,江晚棠忽然停了下来,谢同光跟着停下,转过身面对着她。
回廊上的灯笼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又像隔得很远。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谢同光。”
“我在。”他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夜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就那样回望着他,一字一句很清晰:“我们和离吧。”
此言一出,谢同光的表情陡然僵住,那张俊朗脸庞上原本紧张期待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全部碎裂,只剩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发颤的声音,“娘子,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听清了,他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可他不敢承认。
江晚棠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我说,我们……”
“等等,”谢同光猛地后退一步,胡乱地往宴会的方向看了眼,扯了扯嘴角,“好像有人在叫我,我先走了。”
“娘子,你,你要是想留在宫里,今夜就不跟我回侯府,也行,也行的。我先走了。”
说罢,他不再给江晚棠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跌跌撞撞的,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谢同光心脏怦怦狂跳,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掐住他的喉咙,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眶酸涩得厉害。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和江晚棠明明是夫妻,可现在却像是陌生人。
他们明明应该成为一对爱侣,但她却想着和离。
是因为对他失望了吗?
江晚棠站在原地,皱眉沉思片刻,后似恍然大悟般护着小腹追上去,“谢同光。”
他脚步一顿,没敢回头。
“不和离也成。”
闻言,他的眼神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但下一秒又落入无间地狱,“你休了我,我江晚棠绝无怨言。”
她犯了七出,被休就被休吧,不重要了。
谢同光呼吸一滞,闭了闭眼,像是没听到般加快脚步,把江晚棠远远甩在身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江晚棠抿唇,到底没再追上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还是决定尽快找时间跟谢同光说清楚。
如今尚且能遮掩,待显怀了就再不好说了,她的名声尽毁便罢,还会连累父母和侯府。
正如此想着,一件披风稳稳落在她肩头,她转头一看,萧靖辞和谢亦尘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
她抬手拢了拢披风,展颜一笑,“陛下,二郎,你们怎么在这里?”
萧靖辞眼眸沉沉,到底将偷听二字压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外面风大,若是觉得宴会嘈杂,便先回去吧,别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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