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西街海棠小馆门口停了下来。
小满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江晚棠进来,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叫人,便看见她身后熟悉的人影。
她整个人呆住,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珠子滚了一地,她忘了捡。
是谢同光。
其实她早已得知谢同光死而复生的消息,只是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会有见到他的机会。
当年她只有十二三岁,爹娘早逝,瘦得皮包骨,因为不听话被人牙子往死里打,是谢同光路过,见她可怜,把她买了下来,带回侯府做丫环。
后来江晚棠嫁进来,没有陪嫁丫环,他又把她调到韶光院去给她做贴身丫环。
她这条命是他给的,可她没能照顾好江晚棠,辜负了他的期望。
小满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连忙行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侯爷,奴婢小满,见过侯爷。”
谢同光微微颔首,目光在海棠小馆里环视一圈,“回来了,你这里开得不错。”
小满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还是抖的:“侯爷,夫人,二位郎君,你们到后院坐。”
“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我什么都会做。”
说着,她将人迎进后院,转身快步进了厨房。
谢同光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小满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吊儿郎当地说:“小满,多做几个菜啊,你家夫人饿了。”
“诶,好。”厨房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带着浓浓的鼻音。
二丫的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后院,又想起进门时看到前面铺子的火爆,还有那个女老板脸上的精气神。
她低下头,攥了攥袖中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忽然觉得,或许她也可以在京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
不靠谁,不欠谁,就靠自己。
后院摆着一张大圆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萧靖辞坐在上首,江晚棠坐在他左手边,谢同光坐在她旁边,谢亦尘坐在萧靖辞右手边,二丫和春柳坐在对面。
君臣尊卑在这一刻被暂时搁到了一边,几个人坐在一起,像寻常人家最普通的一顿饭。
吃过饭,几人出了海棠小馆。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还是来时的模样,谢家两兄弟和萧靖辞江晚棠一辆马车,春柳跟二丫一辆马车。
春柳扶着二丫上了后面那辆车,自己跟了上去,车帘放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西街。
前面的马车里,气氛沉默得像结了冰。
萧靖辞坐在江晚棠左边,谢亦尘坐在江晚棠右边,最后一个上车的谢同光只能无奈坐在对面。
四人挤在一辆马车里,随着车轮滚动,萧靖辞率先开口:“晚棠,今日时辰也差不多了,该跟朕回宫了。”
此言一出,谢亦尘和谢同光对视一眼,两人瞬间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若让晚棠进宫,他们想见她可就难了。
只有把她留在侯府,他们能见她的机会才会多一点。
两人心照不宣地收回了目光,决定一致对外。
谢亦尘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他软软地靠在江晚棠肩头,张口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
江晚棠被他靠得身子一歪,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同光已经满脸惊慌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谢亦尘的肩膀,将人拉回来。
顺势挤在两人中间,让弟弟靠在了自己肩头,不让他再碰江晚棠一下。
“陛下,二郎昨日被您殴打的伤势还没痊愈,”谢同光的声音又急又担忧,可他的眼底清明得很,没有半分慌乱,“臣看他的样子实在撑不住了,还是先送他回府吧。”
他停顿片刻,转头看向江晚棠,声音放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求,“娘子,稍后有劳你帮我一起扶二郎下车。”
江晚棠看着他,又看了看靠在他肩上、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谢亦尘,眨了眨眼。
整整一上午谢亦尘都好好的,有说有笑,付钱比谁都快,挤兑谢同光时中气十足。
一听她要回宫,就有事了?
她猜到他是在装,不想让她进宫。
她本想拆穿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她现在住在哪里其实都差不多,宫里也好,侯府也罢,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吃饭睡觉。
她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好。”
闻言,萧靖辞的脸色登时黑了个透,目光从谢亦尘那张惨白的脸上扫过,牙齿咬得咯吱响。
真会演。
就这么想把晚棠带回侯府?
可别忘了他有暗卫。
他能抢。
思及此,他忍住怒气没有发作,抬手敲了敲车壁,声音平稳:“改道,去承宣侯府。”
车夫应了一声,缰绳一拉,马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谢同光垂下眼,唇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谢亦尘靠在他肩上,依旧气若游丝,但经过几次交锋下来,他知道萧靖辞没这么容易放弃。
说不定今晚就会带着暗卫上门。
马车在侯府侧门外停下,萧靖辞坐在车上,掀着车帘,目送谢同光和江晚棠一左一右扶着谢亦尘进门。
谢亦尘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整个人挂在两个人身上,头低垂着,脚步虚浮,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
他的目光追着江晚棠的背影,直到那抹烟青色消失在门内,才放下车帘,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回宫。”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地驶离了侯府。
一进侯府的门,谢同光就把谢亦尘从江晚棠肩上接了过来,动作快得像在抢什么宝贝。
他一手揽着弟弟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胳膊,把整个人稳稳地架住了,转头对江晚棠笑得灿烂。
“娘子,你先回韶光院歇着,我送二郎回明竹院。”
说罢,不等江晚棠回答,直接把谢亦尘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衣角在风中翻飞,活像个刚从战场上抢了战利品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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