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真正想说的话，如果递上去，绝不会获批。

可是海宁区这种情况，只凭一场完美的政治作秀，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哪怕是暂时的、短期的。

她必须豪赌一把，为了自己怀里的这个高压锅不爆炸，也为了她从最初一直贯彻的目标。赌赢了，她的排名必升，她本人也能完全在中陵站稳脚跟。赌输了，她就要面对无数未知的麻烦。

她扫了一眼许知瑾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一字一顿地说：“我认为，海宁区，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握着讲台边缘的手也松开一只，摊开按在演讲稿上。

“海宁区的问题，不是海宁人造成的。”

许知瑾脸色微变，但没声张。

“有人把这个区当成麻烦、负担，可我看到的不是这些。我看到的是那些军队没有开入时自发冲上去的勇士，那些愿意将一间卧室分享给落难者的家庭，那些将大门敞开、不求回报的企业。”

“我看到的是，一个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仍然选择负责的群体。是远远凌驾于灾难之上的勇气和人性光辉。”

“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真相：”

“海宁区不是烂摊子，你们所经历的一切，也不是失败，而是所有人本该承担，却碰巧躲开的那一部分现实。”

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从场边进入，弓着背，自座椅缝隙间快步来到了许知瑾身旁，低头和她耳语了几句。

许知瑾偏头向同学们落座的边缘方向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她默许了。

“那么，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

张庭宇的指节在讲台上轻叩两下，空洞的响声透过麦克风传入风里。她看着台下那一双双逐渐殷切又带着些微躲闪的眼睛，声音沉稳：“海宁区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海宁区，是因为……这个城市，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一个能在处于极高人口密度之下，依然可以保证复杂产业链运转的地方。”

领导层们皱起的眉头微微放开，大多数人的姿态也轻松了许多。

“繁荣时，它可以高效稳定地运转；落难时，它便拥有远超其他地区的抗压能力。”

张庭宇伸出右手食指，朝下指了指。

“这里，是首都结构中最伟大的回声。”

台下有人欣喜，也有人不屑。

张庭宇拆下麦克风，缓慢踱到讲台侧边，内敛地笑道：“当然，可能有人觉得我这是在宣扬‘牺牲论’，也不愿被宏大叙事裹挟。无论这个区付出了什么，那都跟普通人的生存没有太大关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越过所有领导和镜头，直接落在远处的居民身上。

“现在，试问在座各位，有没有人为自己居住、途经、工作和学习在海宁而自卑过？”

“有没有人愤怒地在心中质问过：凭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要将感染者区修建在这里？”

“为什么我们必须要在灾难中表现完美？”

“为什么明明承受了更多，几十年来的地区荣誉感、自尊和骄傲就要被申请表轻轻抹去？”

“难道我们未来几十年的生命之中，永远无法坦坦荡荡地回答‘你家在哪’这么个简单的问题？”

她越说声音越高亢，直到话音落下时，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嗓音在广场旁的建筑之间回荡。

她看着面前的群众，弯下了腰，将话筒贴近嘴唇，探究般地问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什么让我们亲眼看着亲人失去理智，变成食人的疯子？是什么让我们那些渴望求生的朋友被困在墙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是什么让孩子在哭泣时，只能到废弃的地铁隧道下去买一罐溢价的进口奶粉？是什么让我们和主动站出来保卫家园的英雄们相对而立，互相厌恶？”

她抬头朝天空看了一眼，语气瞬间回落：

“是谁把我们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可以肆意玩弄的培养皿？”

这是张庭宇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公开反抗观测者的霸权。

没想到竟然是在镜头前。

她在心中冷笑一声。

不知道这样小小的插曲，能否拉动Q他们的情绪？

这样“轻飘飘”的反抗，半是转移矛盾，半是发自真心。

观测者——一个完美的大众之敌，讲给普通百姓听，没半点作用，却能将全部的矛盾转移到监管边界之外。

这话一出，台下所有的应钟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她。

没错，是所有。

从室友到同事再到砾的安保队，无一例外。

“我无意挑起仇恨，我只是希望大家知道，日子的好与坏，原本源于我们的每一个选择。”她边说，边在台上踱步，留给观众一个难以捉摸的侧影。“但因为游戏的存在，这种选择权被彻底剥夺了。”

“而海宁区坚强的各位，正是我们没有向他们下跪的证明。”

她的目光掠过后排那一张张粗粝、憔悴的脸，郑重道：“诸位民兵朋友们，你们是在风暴中，第一批直面这些的人。”

“不只是应对变异的感染者，也不只是主动或被动地守护老弱病残，更不只是仅仅为了自己活下去——”

张庭宇声音铿锵有力，她抬起左臂，掌心摊开，指向一旁的纪念碑。

“是以凡人之躯，向灾祸本身拔剑。”

“这份属于全人类的勇气和光荣，将永远被记录在案。”

张庭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往后，就回到了申报版中的内容。

整个过程，没有被叫停，没有被掐断，台下没有陷入混乱。

她握着话筒的右手稍微紧了紧，也算是为自己打气。

“各位，在此，我宣布，将‘海宁区治安协查队’更名为‘守望者’。”

“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海宁区的守望。”

接下来，她面向了全体大众。

“海宁区的朋友们，水电会有的，药品会有的，辅食也会有的；”

“工作会有的，联络会有的，团聚也会有的；”

“尊严会有的，骄傲会有的，荣誉也会有的；”

她颔首，最终轻轻吐出一句：

“黎明也会有的。”

这时，一阵既沉闷又高亢的声音自广场的四面八方响起。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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