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离得有些远,沈令姜并不能看清谢云舟脸上的神色,可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看到箭头上令人颤栗的寒芒。
林氏阿弟双手持长枪挡在身前,阿姐则飞快抽出挂在腰上的佩刀,反手一把将沈令姜和如意推到身后,厉声催促道:“快!带殿下回船舱!”
几乎同时,又有十多名青壮汉子围了上来,绕着沈令姜架起一圈青铜色的铁牌。
如意慌了神,急得眼圈都红了,眼泪盈眶,但她还强撑着攥住沈令姜的手臂把人往船舱里拉。
“殿下!别看了!快走啊!”
谢云舟这一手连身后的李万里和罗扬名都愣了一会儿神,他动作太快,两人根本没发现他是何时从箭篓里取出长箭的。
尤其李万里更是慌了神,他赶忙纵缰朝谢云舟靠了过去,急切劝阻道:“王爷!何至于此啊!七殿下虽有错,可也不……”
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一声鹰唳般的啸响,长箭如虹贯出,快如流星,让人防不胜防。
李万里慌得倒吸了一口气,已经不敢睁眼朝船上看了,但罗扬名还算镇定,他看见射出的长箭末端似绑了个什么东西,白色的,射出后如流星炫白的尾巴。
此箭未伤一人,它破空矢去,钉进了船上高大的桅杆。
林氏姐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谢云舟打的是何主意。
沈令姜却在此刻推开了扶着她的如意,从人群中穿了出去,她看着钉在桅杆上的长箭,箭筈深深插了进去,只露出一截乌黑色的箭笴,和……绑裹在末端的银白色的腰带。
沈令姜:“……”
沈令姜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那支箭看了许久才伸出手,把绑在上面的银带解了下来。
林氏阿姊实在看不懂眼前的局面了,她忧心忡忡跟了上去,然后就看见沈令姜将绑在箭上的东西解下来。
她的手还在发抖。
下一刻,林氏阿姊又看到那截银带之中还裹了一个手心大的黑瓷圆盒,似乎是什么药。
她提起一口气,双目全是警惕:“莫非是什么毒药?”
沈令姜却在此刻笑了起来,她的眼睛也有些红,尤其眼尾红得厉害,仿佛染上了一朵揉烂的花,更衬得眼睑下那粒红痣异常醒目了。
“不是。”
沈令姜听到自己声音喑哑地回答了女子的问题,她认得这盒药。
去年骑马往返于鄢都荆台之间,那时候她还不会骑马,回来后腿侧被磨伤得厉害,谢云舟来看她,就是给的这个药。
沈令姜看着手中的药更是笑出了声,明明是在笑,偏那笑声比江风还苦。
如意听不下去了,她挤前来扶住沈令姜,皱巴着脸说道:“殿下,您别笑了……”
沈令姜果真不笑了,她忽然弯下腰猛烈咳嗽起来,脸上褪去血色,白如纸人。
咳嗽一声接连一声,半点不见消。
她好像听到冻在心脏上的一大坨冷冰生出丝丝裂隙,蛛网般从里向外延开,她听到有东西一寸寸崩裂的声音,
沈令姜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是强撑着骑马赶到渡口的,此时更是半分也撑不下去了,好像全身没了力气,只有喉间翻滚上涌的血腥气让她不容忽视,那股血很热很烫,仿佛一大汩熔浆浇在她的喉咙,把皮肉都烧得裂开。
如意吓坏了,两只手把人架住,锁在眼眶里的泪水终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殿下……您别吓我啊!这、这如何是好啊!”
幸好林家姐弟还算冷静,其中阿姊直接伸手将压在如意身上的沈令姜扶了起来,阿弟则厉声喊道:“快让开!再把船上随行的军医喊来!快去!”
……
而与此同时,骑马立在江畔的谢云舟面无表情收起弓箭,身后的李万里愣了愣,又歪着头说:“王、王爷……不追了吗?官船就在那边呢。”
谢云舟没有说话。
反而是时时刻刻摆着一张冷脸的罗扬名开了口,他说道:“追不回来的。游凤之身,怎甘心困于浅室。”
谢云舟朝他看去一眼,似有些意外。
罗扬名嫉恶如仇,最恨大楚人,沈令姜初入鄢都的时候,就数罗扬名甩脸子甩得最多,谢云舟也没想到他如今竟会说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目光又遥遥追向那只渐渐驶远的大船。
隔江相望。
……
四月下旬,沈令姜等人到达洺城。
在几日前沈令姜就下船换乘了马车,颠簸数日才赶到洺城。
当天下着瓢泼大雨,乌云铺匀天空,黑沉沉地压下,眼前的事物也都是雾蒙蒙的,房子、车马、行人都笼罩在一团看不清的大雾中,大雨刷刷打在车棚上,如霹雳的雷声。
沈令姜甚至不敢掀开布帘朝外看一看,哪怕只是小小掀开一条缝也会灌入许多雨水,会立刻将衣裳全都淋湿。
沈令姜的脸色仍不太好,苍白着脸,不过她在船上将养了半个月,到底是能下床了,不会拖误时辰。
“咳咳……”沈令姜垂着眼眸依靠在软枕上,手里抱着一个小手炉,嘴里泻出几声绵软无力的咳嗽声,脑袋也低垂着,瞧着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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