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脸上还带着那抹温柔的笑,手保持着伸出的姿势,好像在等他重新握上来。
段怀远望着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胸口像被人灌进了一瓮滚烫的铁水,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全天下只有一个圆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被风一卷就要散了,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冰面上。
“我段怀远的女儿,只有一个。”
白芷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
“怀远,你冷静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段怀远偏了一下身子,躲开了她的手指。
“你说再生一个听话的,不会乱跑的。”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笑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在寒风里散成一团雾。
“圆圆确实不听话。”
“她吃饭的时候一桌子都是油,啃肘子能把汤汁甩到本王袖子上。”
“她半夜不睡觉,瞬移到床底下打铺盖卷,说要给本王抓坏人。”
“她的心声想什么说什么,一天到晚在脑袋里头说本王不够聪明。”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嘴角在抖,抖得比满身的伤还厉害。
“可那是我的女儿。”
白芷的脸上浮起了一层雾气,笑容变得僵硬,身体的边缘开始泛出半透明的光。
“怀远,你太执着了,一个孩子而已,不值得你用命去换。”
“不值得?”
段怀远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透了,红得像是烧了一夜的炭火,但里面的光亮得吓人。
“你知不知道她第一次见本王的时候怎么说的。”
“她站在王府门口,穿着件破了洞的小棉衫,鼻头冻得红红的,张嘴就说,我爹是战神段怀远。”
“满大街的人都在看她,本王的护卫拿枪拦着她,她半点不怕,叉着腰,从怀里掏出一沓画纸。”
“画纸上画的是本王在家洗衣裳,跪搓衣板。”
他的声音似乎笑了一下,停了两息,又继续说。
“本王当了二十年的战神,打了数不清的仗,杀过的人比京城的瓦片还多。”
“可她来了之后,老子才知道什么叫心疼。”
白芷的身体在晃。
她的脚底下冒出了泡沫,泡沫从鞋面往上爬,爬过裙摆,爬过腰间的丝带,爬到了胸口。
她的脸开始碎裂了,像上一个幻象一样,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出来的都是透明的气泡。
但她还在说话。
“段怀远,你放手吧,她回不来了。”
“闭嘴。”
段怀远弯腰,从脚边的碎冰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之前在峡谷里被剑气震落的那把短刀,刀刃上全是裂纹,握柄的皮革被血泡得发胀,但还能用。
他攥住了刀柄。
白芷的大半张脸已经碎了,只剩一只眼睛和半张嘴,泡沫从碎裂的缝隙里涌出来,在风里飘成了一片。
那半张嘴还在动。
“你这辈子就是太在意了,在意你的妻,你的女,你的家,你的那些不值一提的。”
“不值一提?”
段怀远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
“本王的圆圆,会在本王受伤的时候跑过来,嘴巴凑上来吹一口气,说爹爹吹吹不痛了。”
“你告诉本王,这全天下上哪儿再找一个。”
白芷没法回答了,她的嘴也碎了。
整个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泡沫从轮廓里不停的涌出来。
段怀远把短刀举到面前。
刀刃的裂纹在寒光下像张开的蛛网,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灌进他的鼻腔里。
“若没有圆圆。”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功名封侯四海太平,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他干脆的一刀横斩而出,从左到右,带着残余内力汇聚成的一道青白色光。
光没有上一次那么亮,因为他的经脉受到了反噬重创。
青白色的光扫过白芷残存的轮廓,泡沫瞬间炸开,碎片在风中化为轻烟消散。
什么都没剩。
段怀远攥着刀站在雪地中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嘴角又渗出了一缕血丝,被风吹的歪到了下巴上。
峡谷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小金子的呼吸声。
然后脚下传来一阵震动,从冰层深处传来,穿透厚冰,传到他的脚心。
嗡。
震动变成了一声嗡鸣,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冰层深处缓缓出鞘。
段怀远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冰面裂了。
银白色的光顺着裂纹蔓延了整座峡谷,两壁被圆圆封死的三千道剑痕里,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光点。
那些光点散发着一种比剑气更纯粹的力量。
嗡鸣声越来越大,振的峡谷两壁的冰碴子往下掉,小金子的耳朵竖直了,金色的毛全炸了起来,四只小短腿在冰面上乱刨,不知所措。
段怀远握着刀的手突然一烫。
方才的灼烧感和绞痛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感,在他的经脉里流动,冲开所有堵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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